蛮族的营帐里吵了快一个时辰。

火盆烧得正旺，将十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为首的位置空着——详稳赤那出去外面巡视，临走时说“你们吵出结果了再来找我”。

“城里还有粮？”一个矮壮的首领拍着桌子，肉掌震得酒碗直跳，“你们看见那些烟了吗？他们还有粮开粥棚！”

“故弄玄虚。”对面的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连眼皮都没抬，“中原人最会这一套。烧几把火，煮几锅水，让你以为他们粮草充足。”

“烟里有米香，我的人闻得真真切切！”

易水自西向东，从易州城南面走，北边是挖的护城河，河水较浅，能游到城门脚下，探听城里的动静。

“你的人闻错了。”那人翘起小指扣了扣耳朵。

“你——！”矮壮首赫然站起身。

“够了。”一个年纪稍长的首领按住他，转向众人，“不管是不是故弄玄虚，我们的粮也不多了。”

帐中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拨弄火炭，有人灌了一口酒，没人接话。

年长首领继续说：“战线拉得太长，再拖下去，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得散。”

“那就打。”矮壮首领站起来，“我早就说过，直接推上去，用人命堆也能把易州城堆下来！”

“用谁的命？”靠在椅背上的人终于睁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也是。你手底下都是别家的兵，死完了你也不心疼。”

自己手底下还有人在他那呢！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去送死！

“你什么意思？！”矮壮首领瞪眼。

“你心里清楚。”靠在椅背上的人冷笑。

帐中又吵起来，比刚才更凶。

坐在角落的几个小头领悄悄翻了个白眼。

看吧，这就是那位伟大的黄王想要的结果。

早就说了，草原上的部落有自己的骄傲，他们可以合作，但决不能融为一体。

火盆里的炭火一明一灭。

年长首领静静对峙的两个人，忽然开口：“我看了一下账册，分到南面的物资不够，底下人绝对吃不饱。”

没人理他，只有一人小声嘀咕：“南面太远了……”

闻言，年长首领攥紧拳头，环视一圈，眼神深处带着狠意：“不管打不打。南面的供应必须要有保障！让士兵饿肚子，你们对得起长生天吗？！”

矮壮首领嗤笑一声：“你说得轻巧，详稳不让我们打别的地方，物资从哪里来？有得吃就不错了！”

草原本来就种不了地。他们的食物很大一部分来自幽州等被占领的燕云十六州。

但是这些地方的产出供不了所有人，所以他们才会时不时南下打劫。

这次出征，赤那跟黄王保证，只要攻破易州城，就能据天险，吞掉整个易州，然后继续南下。

赤那把胸脯排得“啪啪”响，黄王这才信了他，把军队交到他手上。

结果搞成了这个样子！进不得退不得。他看赤那怎么跟黄王解释！

到最后，几个部落首领还是没吵出个结果。易州之围继续这么稀里糊涂地持续下去。

而韩慈将城内事宜交给知州与周远安，趁着夜色，从南城门离开，游过易水，骑马赶向莫州。

他临走前交代过严叶，接应上粮队后即刻带兵动身，前往易莫二州交接处——广信军驻地等候下一步指令。

对方连连点头。见到孟含章，第一时间告知韩慈的部署。

孟含章在路上收到皇帝“一切听帝师安排”的批复，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又提心吊胆带了这么久的队，以为到了莫州能喘口气，闻言不由得怒极反笑。

“狂妄！太狂妄了！他以为他韩仁甫是谁？！独断专行，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能治他了吗？！”声音如同惊雷。

朱机宜站在一旁，耳朵被震得生疼。

听见严叶说韩慈成功阻击妄图偷袭莫州的敌军，悄悄松口气。

——不管韩大人狂不狂，起码他真的有远见，能料到敌人的举动，也有能力打退敌军。总比这位什么事都没干，只会端架子的孟大人好。

但是他不敢吭声，拉了拉郭辕的袖子，与他一起悄悄退出门外。

“啧，你说，这孟大人干嘛看韩大人这么不顺眼？”刚跨出门，他睨了一眼屋内争执的二人。

若韩大人真能护下易州，那可是大功一件，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郭辕摇头。

他也不理解孟含章的怨气从何而来，但他比朱机宜想得更进一步——韩大人是朝廷重臣，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都得背上“未能劝诫”的锅。

于是屈起手肘怼了怼对方：“韩大人行事激进，孟大人不满也正常。现在整个易州都担在韩大人肩膀上，万一出事，易州怎么办。我们可担待不起。”

朱机宜迟疑片刻，点头：“也是。”

可世上哪有只有收益没有风险的好事。

屋内，孟含章把韩慈留下的手令抖得“哗哗”响：“你看看，这是他亲手写的！‘到了莫州，等两日再走’。现在让我们即刻动身？我不同意。”

前线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被蛮子抓个正着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