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绷紧了脸,振振有词:“于情于理都必须先写折子向朝廷汇报,再做好计划,最后才能出发。”
严叶陪着笑脸:“孟大人,我说的也是韩大人留下的指令。而且,折子下官已经写好,正送往京城。”
他比孟含章更清楚易州的情势。等不得,真的等不得了。
就算要等,去广信军驻地等,也比在莫州城等要好。
严叶直白说出心中所想,孟含章面色一僵。
这个道理他并非不懂,但就是不愿。什么都按韩仁甫的安排来做,他又从哪向圣上证明清流不止有韩仁甫一人呢?
二人争执不下,朱机宜和郭辕在屋外等得百无聊赖,干脆到城里走走。
天色暗下来,街旁陆续点上灯笼。稀稀拉拉的几个光点在风中摇晃,临街的门窗都紧紧闭着,连叫卖的小贩都看不见。
“也不知道粮食能不能送进去……”郭辕低声喃喃。
四面合围……他们这么点人,怎么打的过啊。
朱机宜听见了,但没有搭话。默默向前走着,期盼韩慈能带着办法从易州回来。
这一走就绕到了城门。
“韩大人。”郭辕眼尖,瞥见从小门进来的韩慈,赶紧弯腰行礼。
朱机宜连忙跟着低头。
韩慈“嗯”了一声,似乎对他们还没动身去约定地点并不意外:“孟大人在知州府里吗?”
“在。”
韩慈点头,骑马走远。
郭辕忍不住叹一口气:“有时候真羡慕韩大人的精力。”
朱机宜点头,掰着手指数日子:“粮队从相州到莫州,十九天。这十九天,韩大人去了趟太行山,又从太行到莫州,共十三天。紧接着去易州,来回六天。”
数完,他咂了咂嘴:“怪不得大人年纪轻轻就位及人臣……”
光是想想,他就累得发慌。
郭辕又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韩大人回来了,咱们也该动身了。”
朱机宜抬头看天,黑压压一片压在头顶,连点点星子都见不着,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跟着叹了口长气。
二人一同回到知州府,还没跨进门,隐约听见孟含章的怒吼,吓得一齐缩了缩肩膀。
屋内,韩慈捏着眉心,草草用一根木簪挽好的长发已经垮掉一半,晃晃悠悠垂在额前,遮住眼底青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一丝疲惫:“孟大人,某不欲与你争辩。你若不想去,留在驻地也可以。”
此时郭辕恰好进门,一抬眼就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脚下差点踩空。
他连忙扒住门框,刚站稳就听见对方说:“郭转运使,你可愿先带一批粮食,乘小船前往易州城?”
郭辕一怔,虽不清楚实情,仍旧点头:“这是下官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答应完,才发现孟含章双目赤红,梗着脖子杵在韩慈面前。
往日他最在意形象,此时却连呼吸声都控制不住。
“韩大人,既然敌人足有八万之数,继续运粮无异于羊入虎口。现在应该直接调整个河北路的大军,与蛮子正面对决!”
韩慈不置可否,看向一旁的严叶:“麻烦知州帮我备一间房,还有热水。”
嗯?为什么不差下人去?
严叶愣了愣,忽然明白对方这是在支开自己。
也是,如今孟大人在气头上,继续留在这,自己怕是会被大人连坐。
他连忙低下头,快步离开。走之前还贴心地关上门。
而郭辕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着一起走。
没等他纠结多久,就见韩慈放下捏着眉心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息:“孟大人,某连夜赶路,实在疲累。有什么事,等某睡醒再说。可好?”
说完,随便寻了张椅子坐下,右手支起抵住额头,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道浅淡的影子。
郭辕微微睁大眼。
韩大人这是在示弱?
孟含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一算韩慈的行程,的确一刻也不得歇。
“……韩大人既然累了,那便缓缓再说。”语气比预想中软了半分。
他皱了皱眉,又补一句:“不过,大人的计划太过大胆,我绝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