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人用的帘帐比草原人的毛毡透气许多,安静下来后,帐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众将领互相对视一眼,从旁人各异的神色上读出了什么。
磨古斯率先耐不住,屁股动了动,椅子腿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详稳,莫州在易州东南,大昭主帅想支援易州城,肯定从我那边走,说不定还带着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没有人声援。
截杀主将……的确好。大昭军队除了静塞军外,其余不足为虑。即使几地驻军汇集,他们也丝毫不惧。
可,易州城围了这么久,连云梯都扎好几个,就这么白白放弃,未免太可惜。
和朔奴与他错开眼神,淡淡说道:“易州南面都是山丘,还有河,地形不好。”
“围城后我早就派人去勘探绘制易州城南的地形。”磨古斯斜了对方一眼,嗤笑一声,“不像某些人,帐门都没出过。”
和朔奴扯扯嘴角,没有接话,手指摩挲着腰间弯刀上的宝石。
东路军将军巴图紧接着开口:“你一句好机会,万一没截住,被前后夹击,到时候可别找我。”
他领兵最多,不仅有自己人,还有其他将军的手下。当时奇袭静塞军,他折损也是最多,被这几个人明里暗里挤兑好多次。
这次他不想再掺和进去。如果能直接围死易州城,不战而胜最好。不行的话,赶紧把易州城打下来,交差了事。
巴图的话正中磨古斯最担忧的地方。
调南路军队寻找主帅,包围圈就有了缺口。万一被静塞军抓住机会冲出城,自己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这些人跟自己又不是一条心,要是支援来慢了……
他顿在原地,呼吸加重几分,牙齿磨了又磨,最后悻悻闭嘴。
“争完了?”一直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的赤那撩起眼皮,环视一圈,“别忘了,现在你们不是部落首领,是王的手下、大辽的将军!”
声音隐隐透过帘帐传到外边,守门的士兵对视一眼,缩了缩脖子。
“你看看你们,有将军的样子吗?”
离他最近的和朔奴抹了把喷到脸上的沫子,指尖用力在衣摆上蹭干净。
呵,真当他稀罕这大将军似的。能当首领谁想当将军啊?
其他人也掏耳朵的掏耳朵,喝酒的喝酒,就是没人理赤那。
赤那碧绿的眼睛从这些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年年赢,却始终没办法入主中原吗?”
他忽的抽出长刀,一线寒光掠过众人眼睛,随后“哧”一声,扎进舆图上易州城的位置。
“因为我们从不把自己当天下的主人。”
刀身微微摇晃,连带着众人的嘴角也跟着抽动两下。
“抢了就走,那是强盗!”
赤那一边说着,凝视着金黄色的刀柄,想起当初归降黄王那一日。
自己跪在王脚下,听他述说比草原还宽广的野心,心脏似乎变成了天上雄鹰,循着王的视线跨越草原、河流、高山,以及传闻中的海。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压得人心头发紧。
“是。大昭军队软得跟烂泥一样,只能被我们的铁骑踩在脚下。可就是这些烂泥,不管换了多少个名头,依然盘踞着这片大地最好的位置。
“我们赢了又怎么样?中原的茶叶、盐、铁器,还是一批一批进来,换走我们最好的马、最漂亮的毛皮。我们抢到的,不过是他们从我们手里赚得的一丁点!”
赤那的声音逐渐变得粗重,连带着其他人也加快呼吸。
“中原人可以在边疆输无数次,只要他们后面不乱。他们甚至敢割让幽州。因为他们知道,就算幽州在我们手上,我们也不可能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闻言,和朔奴转头,目光穿过帘门间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向远方的远方。
幽州。他的领地离那最近,却始终没在那住过。
“王,还有我,我们想要的是中原、是天下。所以忘记你们的部落,我们现在是一个国家。你们的兵不属于你们,属于王,和我。死了人,该找的首先是我。”
赤那碧绿的眼睛微微眯起,探出右手,一把拔出刺破舆图的长刀。
“我要中原人匍匐在脚下,我要铁骑能踩着海水奔跑,我要我的子孙享用中原人才能享用的一切,我要人人都归属长生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震得人耳膜发痒。
磨古斯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啪嗒”。
一滴汗砸在离保手上,才发现自己流了许多汗,连内衣都湿透了。
“你们要不要?”
赤那环视一圈。
没有人说话,回答他的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打易州城。不要吝啬使用你们手底下的兵,长生天会接纳他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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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统,蛮子又有动静了!”
士兵看见离保、巴图带侍卫往北面营帐去的那一刻,立马向沈固传话。
有韩慈留下来的望远镜,他们终于能占据一点点先机。
很快,坐在军帐里的沈固就收到消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西面军队派人去主帐,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们才烧了人家的营地。
可是为什么东面也去了人?
他想起韩慈曾向他提起过,已经命人调动易州境内军队。
难道蛮子认为不能陷入两面夹击的境地,想趁大昭军队到来之前,抓住最后机会攻城?!
沈固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