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脑中冒出的唯一猜测，却是他最不想看见的未来。

他宁愿这次只是蛮子日常的内部交流，又或者真如之前的猜想，蛮族内部不和，这两边是去跟主帐吵架。

但主将的身份让他赌不起。

“贺铮……贺铮……你小子不是心心念念请战吗？怎么还不动手。”

他双手紧捏成拳，顾及帐中还有人，只能皱紧眉头，在心底默念。

“都统。”

又是一声。

沈固回头，只见周远安站在军帐门口，手里拿着半卷纸，袖子还卷在手肘上面，像是刚从衙门出来。

“周通判，”他勉强撑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冲对方笑了笑，“吃饭了吗？”

闻言，周远安重重叹一口气：“饭……要有饭吃就好了。”

韩大人法子的确好，有孙老爷在前，其他富户一点没抵抗，粮食全部上交。

可就像他之前预料的，不够、根本不够。就算一杯米放一桶水，省吃俭用到这种地步，还是不够。

就在今早，最后一点粮食也吃完了。

“这两日衙门判了近百桩案子，鸣冤鼓断断续续一直没停。韩大人的提议很管用。”

但剩下半句他没说出来。

——一切都是权宜之计，粥棚开不了，百姓的注意很快又会回到粮食上。而这一次，是真的一点也拿不出来了。

他用力搓了搓脸，尽量放轻松声音：“韩大人有说粮食什么时候能送到吗？”

好歹……好歹让他能给百姓画张饼。

沈固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他与对方商议的计划是，由贺铮截断南面敌军补给线，引起混乱，为走水路的粮队作掩护。

如果没有意外，最快明日凌晨，最晚明日入夜，粮队就能抵达南城门脚下。

但，前提是没有意外。

“……你就说明、不，后天吧。”沈固的声音透着几分苦涩。

他戎马一生，第一次碰见如此力不从心的境地。

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从帘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吹得案上那半卷纸的边角轻轻起落。

两个人的沉默叠在一起，重得周远安快呆不下去。

当初要是自己不想着先跟爷爷汇报，而是提前规划准备，情势会不会没有这么艰难？

难到自己判案时，甚至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最后他还是动了，朝沈固囫囵行个礼，留下一句“那我去衙门了”。

沈固一个人静静坐在椅子上，少顷，赫然起身，快步朝南城墙走去。

还是得去看一下。万一呢，万一贺铮今天动手了呢？

此时贺铮正趴在山坡上的草丛里，注视着底下的河流。

这是一条易水的支流，两旁生满了芦苇，将原本不宽不窄的河道衬成了小溪。

自从他带队从南城门凫水离开后，已经过去好几天。

刚出城，他们很快发现一个蛮族士兵，本想跟上去，看看他去送信还是去接应粮队，可因为没有马，走着走着跟丢了。

后来又碰到一人。这次贺铮没再犹豫，直接围杀对方，从对方身上摸出一张毛皮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几条线。

他看了好久没看出名堂，还是一个弟兄反应过来，说这应该是一幅没画完的地形图。

贺铮赫然瞪大眼睛。

他们能仰仗的优势，就是了解地形，可以以少数人马牵制多数敌军。倘若蛮子也掌握这一信息，他们连一点点优势都没了！

“怎么办？都头。”弟兄沉着脸看向他。

是按原计划寻找补给线踪迹，还是找这些被派出来探查地形的虫子？

贺铮不知道。

可情势不容许他思考。

“……找补给，碰到了先抓起来。”想了半天，他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可接下来两天，他们只遇到一个探子。几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活捉他。

还好贺铮走之前特意带了懂蛮语的弟兄，从探子嘴里翘出易州南面地形图已完成大半，和其中一条补给线方位的消息。

鲜血浸透了土地，泥腥混合着铁锈味，闻得肚里空空的众人想呕。

他一刀结果蛮子的性命，看向满脸疲惫的兄弟们。尘土混着汗干结成一层灰白的壳，只有眼周一圈因为反复擦拭，显露出皮肤原本的颜色。

地形图即将完成，杀探子、找补给线已经没有意义。就算南面敌军真的被自己吸引，有地形图在手，也很难乱起来。

而敌军不乱，乘小船偷偷潜入的运粮队，几乎是必死无疑。

贺铮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语气莫名有些重：“找我们的粮队。拼了命也要把他们送到易州城下！”

众士兵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说要找粮队，也不是那么好找。

易州南面遍布大大小小的河流，还好韩慈去易州时，把两个望远镜都留下了。

贺铮举起镜筒，一寸寸扫过底下的河面。

微风吹拂，芦苇也随之左右摆动，只倒向一侧的草杆就显得格外明显。

他眼睛一亮，刚想回头喊弟兄们，突然一顿。

——之前探子指出的补给线，也在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