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辕坐一天多的船,快晃吐了,手指死死捏住船舷边,另一只手用力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呕出声。
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十几条小船,船身的吃水线被压得极低,离水面不过一个手掌的距离。
每条小船上只有两人,负责警戒的厢军和撑船的民夫。
船队走得很慢,上一艘船拨开的芦苇摇晃着闭合,下一艘船头再分开。
眼前密密麻麻的芦苇丛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晃得他眼晕,忍不住舔舔发白的嘴唇。
按这个速度,估计明日日头刚出来就能到易州城。
也不知道其他船队怎么样了……
一旁的船夫递来水囊,他低声道句谢,拔开木塞小口小口吞,压下舌根翻涌的味道。
易州南面的河水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尽管只带了一小部分粮食、每条船并不大,还是装了七十几艘,在河面上蜿蜒成一长条,跟活靶子没什么区别。
出发没多久,就不得不让船队分头行动。
临别前,望着厢军躲闪的眼神,他选了最危险的线路。
现在想想,简直像被猪油蒙了心。自己又不是韩大人!还能耍点武器自保。
郭辕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拱手拜了拜天。
老天爷保佑,可别再碰见蛮子,昨晚就够把他吓死了。
昨晚他好端端划着船,正准备转过一个弯道。水面在弯道陡然收窄,船身几乎要擦到河岸。
结果面前突然来了一队巡逻的蛮子,擎着火把,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蛮语,凑到河边,拨开芦苇丛打水。
当时那些蛮子离他不过一丈远,甚至能感受到火把灼热的温度。
他还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了。
还好有老天保佑。
郭辕刚放下手,准备发暗号让众人停下休息,忽然听见不远处又传来叽里咕噜的蛮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声清脆的鸟鸣划过天际,芦苇轻轻摇晃。
郭辕赶紧压低身体,等着这队人又像昨天那样过去。
眼前茂密的芦苇丛静静立着,说话声一直萦绕在耳边,伴随着散乱的脚步声。他攥紧船舷,连指甲都嵌进木头里。
走啊!快走啊!
小船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脸憋得通红。
突然,说话声停了。
……走了?
他再等了一会儿,跟同样闭紧嘴巴的民夫对视一眼。
真走了?
他颤颤巍巍吐出憋在胸口的气,刚想让民夫发信号通知其他船队继续向前,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茂密的芦苇丛被蛮子用长刀拨开,一艘粮船就这么赤裸裸露在外。另一把长刀劈下,麻袋溅上鲜红的血。
暴露了!
郭辕僵在原地。
整片芦苇丛都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芦苇根底下横冲直撞。落水声不绝于耳,不知是蛮子跳下水,还是船上的人掉下去。
指甲在木板上来回划出一道道痕迹,他不住地转头,视线被密密麻麻的芦苇遮挡着,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在后面穿行。
一旁的民夫看他跟个木头一样,用力划船向前。
“你做什么?”郭辕差点没坐稳跌入水中,仓皇转头。
民夫懒得理他。这些当官的就是花架子,平时看起来威风八面,一到危急时刻就掉链子。
划了半天没走几丈,他干脆转过身,把堆在最上面的粮袋推进水里。
“你疯了?!”郭辕一把扑上去,用身子盖住粮袋,“这可是要送到易州的粮!”
民夫扯着他的衣服:“大人,还管什么粮啊!活命要紧!”
他被推到一边,看着又一袋沉甸甸的粮食砸进水中,水花溅了他一脸。
比人高的芦苇丛里,即使白天也显得昏暗,晃动的芦苇就好像正在崩塌的山。
丢了两袋粮食,船终于能划快一点,郭辕听着蛮子的叫喊、刀碰撞的声响、还有什么东西砸进水里的扑通声,一把扑在船边,对着水面干呕起来。
可是吐了几下,连酸水都吐不出来。
水面荡开的波纹扭曲了他的脸,郭辕看了半晌,突然跳下去,拼命往回游。
民夫回过头,举起的船桨顿在半空,许久,他一咬牙,调转船头。
郭辕水性不算太好,游泳动作跟狗刨没什么区别,还被水底的石头绊了一跤,结结实实吞下一口带着腥味的水。
意识到这味道的来源,他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呕吐声,身子一歪,栽进水中。
冰凉的河水顿时淹没了口鼻,郭辕胡乱地挥舞双手,双腿在水里乱蹬。
他后悔了,他不想死!
突然,一只手抓住后颈的衣物,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提出来。
“看好他。”
贺铮把郭辕推到民夫的船旁边,淌着齐胸深的河水冲到下一个人身边。
从山坡上呼啸而下的静塞军小队直扑蛮子后背。
前面几个蛮子刚把粮船上的厢军拖下水,听见身后的喊声立马回头,只看见一线寒光。有人往河岸上跑,没跑出两步就被从背后追上。
剩下的蛮子终于反应过来。
“是大昭人!”有人高喊,举起长刀反击。
可他们脚下踩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泥滩与河水,动作根本施展不开,被静塞军一把扑上去,死死摁在水里,没一会儿就断了气。
郭辕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撑着船帮直起身,朝后面高声大喊:“别慌!先避开,向前划,到安全的地方停下!”
得知领头的大人没死,其余人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等贺铮确认泡在水里的蛮子全部死透,郭辕已经整顿好队伍。
“静塞军都头贺子刚。”
“转运使郭辕向之。”
二人各自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