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加寒暄,贺铮直截了当地说:“易州城撑不了多久,此地离城南不过半日距离,在下带队护送大人。”
说着,他朝郭辕身后望了一眼。稀稀拉拉十几条船,有些船上已经空了大半,不知是不是为了逃命丢的。
他的心向下一沉:“大人……就这些吗?”
这点粮,还不够城里吃一日……唉,眼下情势,不能苛责太多……
郭辕一边拧着湿透的衣袖,一边回答:“没,一共八十七条船,装了近两千石,分了五支队伍。”
两千石,省吃俭用两日的量。
话音刚落,他苦笑一声:“如果所有队伍都能安全到达的话,就有这么多。”
贺铮没再说话,两人一同陷入沉默。
日头落下,有人点起了一张火折子,微光在夜色里格外渺小。
“先走吧……先走。”郭辕摆了摆手,让人解开粮袋给贺铮干粮,“吃吧,吃饱了好有力气上路。”
贺铮接过被河水泡发了的饼,迫不及待咬下一口:“嗯。”
就算拼了命,也得把粮队送到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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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日韩慈说明日再议,最终还是没讨论出个结果,众人只能先到遂城再说。
危机当前,朱机宜愁得晚饭都没吃,在韩慈面前走来走去:“出了城,就到蛮族控制的地界了,随时有被袭击的可能,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总不能真这么大咧咧的押送着粮草往前走吧?那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孟含章的眉头也紧锁成团。
韩慈的计划失算了,南面蛮军没有如他计划那般乱起来,可他心中并不痛快。
说到底,此次支援易州城,自己也有责任。如果事情办砸了,别说在陛下面前露脸,不贬官就不错了。
韩慈默不作声,端坐在桌旁。
仔细算算,顾十将那边应该有七千左右的兵力,加上自己这里近万人,面对敌军八万,还是显得杯水车薪……
尽管敌我战力悬殊,他依然面不改色,轻颤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影子,遮住浓厚的青黑色。
刚刚遂城官员汇报敌军没有异动,说明贺铮没有动手,又或者失败了。
也就是说,目前自己面前有将近一万的敌军,其中还有数千骑兵。
他的目光滑向桌上摊开的舆图。
这些日子他翻过太多次,中间的折痕已经起了毛边。
南面敌军离主帐最远,西面是太行山敌军不熟,他们的物资一定是先到东面,再从东面军营运过来。
而易州南面是丘陵与河流,就算敌军围城的这段时间派人去探索地形,也不可能那么快完成。
所以,敌军从东到南的补给线一定是百姓常走的路——因为不熟悉地形,他们必须抓百姓引路。
先假定贺铮从易州城向南没找到补给,那么敌军可选线路就只有更南的三条路可走。
如果贺铮已经死了……意味着敌军补给线又多了两个选择。
韩慈的呼吸仍旧平缓。
五个选择。
何铨与王家关系好,广信军的装备不错,与自己一起兵分两路寻找突袭敌军的补给线,应该不成问题。
他静静思考的模样,落在其余几人眼里,便是他也没办法。
朱机宜顿时觉得自己怕是要交代在易州。
连韩大人都黔驴技穷,完蛋了!
孟含章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眉心已经压出一道深痕,眼神碰到韩慈,立马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挪开。
要是真的救不了……
他的脸皮猛然抽搐两下。
何铨则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放空,好像已经放弃挣扎。
0529没有错过几人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形容的烦闷,如果不是不能说话,它恨不得跳出来踹这几个人一脚。
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蠢蛋!它在心底哼哼。
这段时间它一直没说话,不是突然转性了,而是怕打扰韩慈思考、行动。
很多次它都想说,“要是易州救不了就别救了,反正小皇帝不会怪你的”,可看见执行官如此殚精竭虑地谋划,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许自己可以给执行官开个全图视野的外挂,就开一点点、一点点……
可是对方肯定不同意。
哎呀,先斩后奏嘛,跟老大学的!
正当0529在左右脑互搏,韩慈忽然抬起眼:“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的目光登时凝聚到他身上。
“物资需要车马运输,敌军不会走官道,必然会走百姓经常走的小路。而百姓常走的路线就那么几条。”
他点了点舆图上的几个位置。
“贺都头人少,找不到敌军补给线。但某与何都统可以分别领兵去找,就算找不到,也能突袭敌军营地,吸引他们注意。”
朱机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韩大人,这与先前计划并无太大区别。”
韩慈并未理会,只解释一句:“粮队的目标是入城。想入城,便只能想尽办法调离敌军注意,本来就没有其他选择。”
他这结论下得绝对,几人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
看着其余几人逐渐松动的表情,韩慈的睫毛颤动两下,将另一个原因埋在心里。
敌军不是傻子。易州驻军调动、向易州城靠拢,广信军、莫州军调动同样瞒不住。敌军主将肯定能意识到大昭主将已至。
若偷袭补给不成,自己便亮出帅旗,不信敌军不心动。
“而粮队先等在遂城,两日后立马动身。不走官道,走官道侧翼,白天把粮车藏进遂城到易州之间那些废弃递铺或丘陵背坡,晚上走。”
说着,他看向孟含章:“由孟大人领队。”
众人一愣。
还未等他们做出反应,韩慈又看向朱机宜:“另一支粮队由朱大人统领,划小船,走水路。”
朱机宜猛打一个激灵。
自己领队?真的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