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古斯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发现尸体的守卫连滚带爬跑出去,吹响归营的号角。
此时把军队打乱重组的弊端显露无疑,失去最高领头人,没有人可以暂时接手权力安抚军队,所有人乱成一团。
韩慈便趁乱踩着最后一缕夜色逃离,一路回到与黄复约定好的地点,却只看见一支残兵,黄复不见人影。
见到韩慈风尘仆仆的身影,幸存下来的士兵没有一个起身行礼,满脸漠然。
他们三三两两散坐在枯草地上,互相用撕扯下来的衣角包裹伤口,给躺在一旁有出气没进气的同伴喂水。
韩慈往前走了一步,坐在最外围的一个兵把脸扭开,嘴角死死绷紧。
噩梦般的一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位韩大人至始至终没有出现。
何其贪生怕死!
他咬紧牙关,下颌骨止不住颤抖。
韩慈扫视一圈,只见到一片凄惨景象,带走的一千余士兵,约莫只活了一半。
“敌军将军死了。”他丢下后腰的弯刀,语气平静,“我杀的。”
众人一愣,但眼神依旧木然。
韩慈没有过多解释,只问道:“黄复呢?”
“不知道。可能跑了,可能死了。”不知是谁回答。
昨晚那么黑,只能听见□□被破开的闷响和惨叫声,谁能看清黄复在哪?说不定……还是被自己人杀的。
士兵的手陡然颤抖起来,手里握着的水囊“啪嗒”一声掉落,汩汩清水流出,混进干结的泥土里。
韩慈走到最近的伤员跟前,蹲下去。对方小腿上被削掉一块肉,裹伤的布条已经浸透了,血顺着脚踝往下淌。
他解开布条看了看,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条,重新给他扎上。
“重新检查伤员包扎情况。”他一边吩咐,一边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
一轮下来,已是天光大亮,烈日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看完伤员,韩慈走到空地上:“整队。”
没有人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零散的人从地上慢慢悠悠爬起来,歪歪扭扭站在他面前。
忽然,不远处的树丛“簌簌”地摇晃,听起来似乎有不少人在靠近。
这下众人再也坐不住,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握紧武器。
是敌人吗?他们死死盯着晃动得越来越快的枝叶,眼神流露出几分绝望。
何铨走在最前面,匆匆撩开横在面前的树枝。
斥候找到韩慈的位置后,他顾不得休息,连忙带兵赶来,看见损失惨重的广信军,脸色煞白。
“韩大人……”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韩慈点头:“昨夜你来了?”
他们二人分别前约定在第三日凌晨偷袭敌营,掩护孟含章。看对方灰头土脸,想来严格按照计划进行。
“是。”
何铨心底滑过一丝疑惑。自己当然来了,韩大人难道没看见么?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今早敌营不知发生了什么,明明他们可以追过来,却选择撤退。”
他皱起眉头,看向对方身后残缺的军队,默默在心底叹气:要不是敌人撤退,可能会损失更多人……
韩慈不置可否:“敌军将领死了,我杀的。”
闻言,何铨猛然瞪大眼睛:“啊?!”
怎么可能!那可是敌军南面主力的营地!足足有几千人上万人!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视线慢慢下移,落到被韩慈随意丢在地上的弯刀上。
那把刀通体用鎏金的刀鞘包裹,握柄处缠着细密的金丝,在日光下泛出沉甸甸的光泽。刀柄末端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红宝石,护手两侧各镶了一排细碎的绿松石,就算被杂草埋了一半也格外显眼。
何铨盯着那把弯刀,喉结滚动一下。
他不认识这把刀的主人,但看得出这把刀的做工。蛮族不精于锻造,这样奢华的刀必然是地位尊崇的人才能拥有。
换言之,这把刀的主人不是将军,也必定是地位差不多的首领。
何铨眼神一凝,再看向韩慈时,视线下意识向下,不敢与他对视。
“那,韩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休整队伍。敌军失去首领,必然阵脚大乱,某去趟易州城,准备开城门迎粮队入城。你留下,伤兵安排回遂城休养,其余人在附近布防。等粮队接近,南城门一开,与静塞军前后夹击,强行为粮队开路。”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
何铨连连点头,不敢有一丝怠慢,听完了,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将敌军准备发起总攻的消息告诉对方,连忙开口。
“大人,下官有一事要汇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官截断补给线时,从一蛮子口中得知敌军即将发动总攻。”
说完,再舔一下嘴唇,手指微微捏紧,等待对方指示。
他清楚对方已经调动了许多地方军,但迟迟未见有所动作,有点拿不清对方用意。
然而韩慈像没听到一般,淡淡道:“某知道了。”
就这一句?没有应对吗?
他怀着满肚子的疑惑,比如韩大人如何进易州城、如果敌军明日就开拔攻城该怎么办……
但一对上韩慈漆黑平静的眼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韩大人总有办法。他抿住嘴,把话全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