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正午,日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远处的城墙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孟含章一冲出隘口,□□的马还没跑稳,就忍不住侧头看过去。
何铨带领的广信军正与敌军展开激烈肉搏。一个蛮子刚从马背上滚落,就有三四把刀迎上去,鲜血飞溅到半空,惨叫声震得人耳膜刺痛。
他立刻回头,不敢再看。可那点红仿佛残留在视野里,眼球被扎得突突跳,闭上眼都抹不掉。
他拉了拉缰绳放慢脚步,一点点从领队缩到粮队中央,只留探子一人在最前面带路。
粮队其他人也躁动起来,车轮被推得嘎吱响,几乎要压到前头人的脚后跟。
所有人加快脚步往前赶,又忍不住频频侧头,担心旁边的战局波及到自己,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压着嗓子。
忽然,一辆粮车的车轮被石头卡住,车夫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死命抽着牛屁股,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依然停在原地。
他后面的队伍登时停了下来。
风送来战场的血腥味。有人下意识回头,视线触碰到地上尸体瞪圆的眼睛,立马吓得魂飞魄散,不顾秩序直接推车绕开卡住的人。
有人带头,原本排列整齐的队伍突然就乱了。
所有人赶着粮车疯狂往前跑,你挤我、我撞你,直奔远处大开的城门。
孟含章被裹在乱流里,想喊“不要乱跑”,喉咙像被掐住,眼睁睁看着队伍散成一盘沙。等他回神,就连身边的民夫也在往前跑,押运粮队的厢军徒劳地挥舞着双手去拦。
“别跑了!列队!列队!”
他抻直脖子,不顾风度用力嘶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背后的敌人虎视眈眈,谁都不敢赌何铨能完全拦住,不撇下粮车独自逃走,已经够有良心。
沈固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着,急得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指挥:“别乱啊!”
就差最后一步了,怎么在这里出差错?!
他赶紧看向与何铨交手的蛮兵。对方发现粮队散开,脱离了广信军的保护范围,果然调转方向。
何铨挥刀劈砍,血溅了满脸,眼见敌军欲逃离包围,斜斜插向粮队腰部,目眦欲裂,只来得及大吼一声:“压上去!”便亲自跨过辛辛苦苦设下的陷阱,用身体去堵缺口。
其余广信军赶紧跟上,与敌军展开跟激烈的肉搏。
城下,周远安带领的易州军列阵完毕,弓弩手搭箭上弦,正准备射击,却见敌军直奔手无缚鸡之力的粮队,立马扯着嗓子大喊:“别放!停——!”
几支来不及撤回的羽箭飞出,歪歪斜斜插在地上,被蛮兵踩断。
来不及多想,他深吸一口气,令旗向前狠狠一劈:“冲锋!”
易州军闷头向前,队形之松散,让城墙上的沈固抹了把汗。
“韩大人,需要下官整军备战吗?”他看向韩慈。
“不用。好好休息。”韩慈摇头。
静塞军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能再消耗体力。而且……很快就会有新兵力补充进来。
他微微侧头看向另一侧。
河面上,莫州军把乌八追出二里地,直到看不见人,才折返回来,上船把压吃水线的布袋丢下去。
船身猛地晃了晃,顿时轻快不少。
朱机宜赶紧让船夫继续向易州城划去,握着只剩半截的旗杆,重重叹了口气。
伪装粮队、引诱攻击,自己都做到了。孟大人可千万要顺利啊。
“都没事吧?”他看向身侧莫州军的一个都头。
步兵跑不过骑兵,他们完全是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跳下船后几乎没交上手,应该不会出现伤亡。
都头摇摇头,表示没问题。其他船也陆续传来回报,除了几个不小心把脚崴了的,都保持着战斗力。
朱机宜松了松心里紧绷的弦,眼睛依然不时瞟向岸旁:“小心敌人折返。”
幸好之后再没动静,只有船身划开河面的哗啦水声。
他松了一口气,此时船队驶过河口,进入易水干流,河面陡然变得开阔,两岸的芦苇丛再也遮不住视线。
他双手撑着栏杆朝远处眺望,只见易州城方向腾起大片黄尘,隐约有人影晃动,似乎正在交战。
“刘都头,你来看看!那边是不是在打仗?”
都头快步上前,踮起脚瞪大眼睛定定看了一会儿,猛然回头:“是!肯定是孟大人的粮队被发现了!”
朱机宜右手狠砸了一下栏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差一步啊!
随后他转头看向船夫:“还有多久到?”
说着,眼神一直瞟向远方——孟大人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船夫抹了把额头的汗,眯起眼睛望向易州城南的码头,估摸一下距离,回答:“大人,最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朱机宜面色一沉,指甲扣紧木栏:“再快点。”
他隔得太远,没发现与敌军交手的是何铨的广信军,以及从侧翼压上去的易州军。
虽然易州军没什么作战经验,但他们人多、气势足,广信军则装备好,再加上千夫长等人昨日才打过一场仗,格外疲乏,一时间竟僵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