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零星几个蛮族士兵突破包围，如饿狼扑食般冲向手无缚鸡之力的粮队。

赶车的民夫只是个为生计奔波的老百姓，面对寒光凛凛的刀刃，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往后缩。

“不要！”

铿锵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只见平日一直板着脸押车的厢军提起枪抵住了蛮族弯刀。

他腿抖得像筛糠，手也抖得不成样子，枪尖被弯刀压在地上，磕出一道痕迹，却死死护住了身后民夫。

民夫踉踉跄跄爬起来，没跑两步又摔倒。

下一刀接踵而至，厢军只能横起长枪往前一顶，勉勉强强挡歪敌人的攻势。

“快跑啊！”他回头冲民夫大喊一声，自己却被一刀砍中肩膀，闷哼着倒地，血顺着皮甲缝渗出来。

沈固用望远镜望见这一幕，转头看向身侧的韩慈。

对方的侧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记得第一次见对方时，这人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像块温润的玉。如今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也陷下去，这副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气度倒分毫未变。

他吞下原本想说的话，在心底轻叹一声。

自己到底是老了。要放在年轻时，也能意识到世间难得两全法，想保存实力就不能逞一时之快。现在看着城下士兵百姓倒下，他竟又糊涂了，差点要开口。

沈固垂下眼，心底萌生出一股退意。

慈不掌兵。爱兵如子、爱民如子的自己能做好一个领袖，却做不好一个统帅。他轻轻摩挲望远镜的筒身，烈日炙烤下摸着有些烫手。

其实沈固看出朝廷想召自己回京的意思，只是这些年边关一直压着隐患，他不敢回。

这次蛮族突然南下，坦白来说，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只要解决了这次危机，易州边疆就能安稳几年。

周家把周远安安排过来，欲接手静塞军，他也看出来了。

仔细想想，周远安是周家直系，有他在，枢密院必不敢怠慢静塞军。

而且此人不是不学无术之辈，到底是世家出身，有点武艺又懂点兵法。

再加上对方虽不像自己一般，对静塞军有深厚感情，但不会故意为难下属。

几番权衡，不失为一个好人选——如果他没见过韩慈的话。

武艺高强、料事如神，又深得陛下器重。最重要的是，不会被情感左右。

可惜，对方的前途不可能局限在小小静塞军都统上。封侯拜相，才是韩大人的归宿。

沈固松开捏紧的手掌，转身离去。

城下，已经有人赶着牛车上桥。早早被周远安安排到城门口的官吏立马接应。朱机宜带着两千余莫州军，也到达水门。

而千夫长见讨不到好，支援又迟迟未到，无奈选择撤退。

周远安见了，抛下手中佩剑，不顾形象，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血腥味混着汗臭和铁锈气，冲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侧头，看见几步外倒着一个士兵，肚子被豁开，手还在微微抽搐，喉结上下滚动两下，侧身呕了出来。

边吐酸水，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复盘起刚才的战斗——野蛮而直接，刀枪碰撞出火花，□□轻易就被划开，根本不是兵书里描写的步步为营。

他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扣进地面。

有士兵伸手想去扶他起来。可一看见对方血肉翻卷的伤口，他下意识推开，胸腔压缩到极致，又吐出一大股秽物。

自己以后别想睡个好觉了。

周远安忍不住苦笑一声，摸出手帕擦了擦嘴，抬头说了声“抱歉”。

士兵摇摇头，笔直站立在一旁，等候他下令。

周远安不由得一愣，侧头看去，其他还幸存的士兵或站着、或由他人搀扶，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他反问一句，对上身侧士兵的眼睛，恍然明白些什么。

“伤者回城，拨一队人护送。其余人搜集遗落的粮草物资，带进城中清点。”尾音微微颤抖，命令却有条不紊。

士兵重重点头：“是！”

日头西斜，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一辆粮车终于碾过吊桥，车轴发出疲惫的呻吟。百姓从街巷里涌出来，围着粮车，有人伸手去摸粮袋，底下饱满结实、粒粒分明的触感是那么清晰。

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哀嚎：“有粮了——！”

“马莲叶，开紫花，我儿乖乖快睡下……”

昏暗的堂屋里，男人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冰凉的额头上，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窗外喜极而泣的哭号一声接着一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眼泪早已流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韩慈与郎中站在门外，手中药盒里的药材还带着在袋里闷了许久的陈腐气。

他轻轻将药盒放到门槛上，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