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说话的0529忽然开口:“老大,怎么会这么巧?”
怎么会这么巧?粮队到达的这天,人刚好撑不住?
粮队入城,一切有周远安与易州知州安排,韩慈终于能歇一歇。
他慢慢朝府衙走去,低声回答:“人生无常。”
0529听了,只觉得荒谬。
一句无常,就能抹杀掉一条生命的消亡吗?
它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情感模块疯狂运行,试图解析生成的情绪。
韩慈清楚如果不解释,系统的情感模块会一直运行下去,紧接着道:“从情感上说,生命的死亡令人惋惜。但从物质上说,死亡本身是随机的。”
街道路口落灰的粥棚再次开张,红彤彤的灶火把锅烧得滚烫,水咕嘟咕嘟滚起来,白米倒进去,搅几圈,浓郁的香气便顺着风往街上飘。
整条街的人都被勾了出来。扶着墙、拄着棍,一步一步往粥棚挪。
有些走不动的,就把自家窗户、门板全打开,探出头贪婪地吸着米香,仿佛光是闻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就填满大半。
“这些活下来的人,他们并不是一直活着。也许下一秒,天上降下一颗陨石,所有人都会死。”
他的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0529下意识反驳:“但这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要想死亡不随机,只有被写进故事。”
可执行局做的,却是帮助世界泡挣脱既定的命运,面对充满随机性的未来。
韩慈的话给了0529的逻辑模块一个出口。它顺着推演下去,得出结论,情感模块终于停止了空转。
巨大的荒谬感仍旧停留在“脑子”里,它终于明白这情感的来源。
作为系统,自己一切思考反应都“有迹可循”,但生物生存的世界却没有一个明晰的规则。
它希望世界泡里的“人”摆脱剧情成为人,又困惑于这毫无章法的生存本身。
几声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地从巷子深处传来。
0529沉默片刻,无奈叹息。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什么办法。
”……这样的话,不变成人是不是更好?“它喃喃自语。
韩慈没有回答。
系统这类存在与人、或者说生物有本质区别,他给不出答案。
城内百姓欢欣鼓舞,知州府内却愁云惨淡。何铨受了重伤,昏迷前将蛮族不日总攻的消息告知众人。
韩慈刚跨进院门,几人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堂屋门口处。
“韩大人。”几人纷纷弯腰行礼。
韩慈回礼,走到首位坐下,先看向易州知州:“百姓太久未进食,不宜即刻见荤腥,注意派人巡查粥棚,以免有人好心办坏事。”
易州知州连连点头。
别的地方都是知州掌兵,但他清楚周远安担任易州通判是为何事,因此从善如流地把军务都交给对方。
这些日子,他专心在城中维持百姓安定,还好没有出差错。
说完,韩慈又看向周远安:“厢军伤亡如何?”
“重伤两百五十二人,死亡一百七十人。”周远安脸色晦暗难看,“还有三百一十九人不得不暂时卧床养伤。”
他来之前特意去伤兵营里转了一圈,亲自数过。
伤亡人数快占到总人数一半,自己作为指挥,需要负起很大一部分责任。
然而自己去看望伤员时,却没听到半句怨言。
周远安不知该说些什么,垂下头盯着官袍上的暗纹。右手食指在挥舞令旗时磨破了皮,他一点点扣着伤口边缘,密密麻麻的刺痛感扎着他的心。
孟含章在韩慈点到前两人时,就开始坐立不安。
运粮的任务,自己算是完成了,可姿态实在不好看。粮队受惊,自己没来得及安抚,导致不少粮食洒在地上,白白浪费。
还有百姓、厢军,也有几个遭了敌人的毒手。
他的眉心下意识抽动两下,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害怕韩慈的问责,脸色微黑。
不过到底理亏,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准备应付对方的质疑。
谁知韩慈的视线掠过他,落在沈固身上:“静塞军休息得如何?如果明天或后天敌军攻城,是否能抵挡一二?”
敌军主帅既已下令,势必到了不能继续往下拖的地步。
就算敌人南面军将军死亡,需要等新将军到来,可军令不收回,这仗迟早要打。
算算时间,新将军恐怕已经到了,顶多再延缓一两天。
这一两天,仅够他们喘口气。
沈固也明白这些,微微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哑干涩:“如今能上战场的人,约莫一千出头。”
一千多人,敌军可是有八万余人,就算其中有近半是后勤,那也有四万,能顶什么用?
沈固一声苦笑,听得朱机宜心头一揪。
他一路提心吊胆,怕敌人发现不了自己,又怕敌人来得太多,自己命丧半途。以为到了易州一切都会好起来,谁知情况竟比自己想的还要恶劣许多。
怪不得韩大人要来回跑……若没他从中斡旋,易州城恐怕早就坚持不住了。
他的手指不停在衣服上扣着,几乎要扣出个洞,忍不住出声:“韩大人,莫州军两千三百余人,皆能出战。”
莫州军两千多人,易州军有一千多,加上静塞军,勉勉强强凑够六千出头。
对了,加上何铨手下尚有战力的一千多广信军,一共也有个七千余人。
周远安估算了一下我方兵力,扯了扯嘴角。
自己还没对比双方战力。
他环视一圈,其他人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凄风苦雨,突然很想叹气。
费了如此大力气,难不成还是抵不住?
他没有天真到期盼韩慈能想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