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个易州城在这,这么多百姓在这,就是个活靶子。
再多计谋,搬不走这面靶子都是空话。
韩慈的右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哒哒”的声响无端吵得人心烦。
孟含章很想站起来问他有没有法子,没有就放自己回去休息,能过两天好日子是两天,却见对方慢慢抬起头。
“眼下情景,某不多说了。”
韩慈端起手旁茶碗抿了一口。
“某只说一件事。”他抬起漆黑如墨的眼眸,从左到右,一一扫视过所有人的脸,轻声道,“从接下陛下旨意开始,某就预料到我军无法在战场上取得胜利。”
话音未落,堂屋陷入一片死寂。
什么叫无法取得胜利?意思是他们这一个月的努力,全部是无用功?
朱机宜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好像有灰落进去,又痒又涩,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沈固则紧紧绷着脸,表情空茫,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周远安的视线钉在韩慈平静的脸上,瞳孔猛一收缩,手指收紧。
韩仁甫疯了?!就算一早有预料,为什么偏偏在临大战之前坦白?
而孟含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指着韩慈,浑身止不住颤抖:“赢不了……赢不了……那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还不如留在翰林院当他的翰林学士!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好了,不仅没法用易州之功升迁,还可能把命给丢了!
他的嘴唇哆嗦两下,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韩仁甫!你找死干嘛要拉上我!”
“孟大人!”朱机宜登时就站起身,拦在他身前,“慎言!”
韩大人要是真像孟含章说的那样“找死”,根本犯不着调莫州军、安排粮队入城,甚至孤身潜入敌营。
他要是真的没想赢,大可以按部就班押运粮食,然后眼睁睁看着易州城破。
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能清晰意识到——韩大人恐怕也万策尽了。
朱机宜微微侧过头,看向庭院。
今晚的月色极好,照的整个院子清澈透亮,院角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微微摇曳,仿佛倒映在水中。
此景真的很适合写一首词,可他却再没有当初在白马津的闲情雅致。
“……韩大人。”他有心指责对方把话说得太明白,话到嘴边化成了一声叹息。
韩慈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态自若:“但战争上的赢,与战略上的赢,是两码事。”
没头没尾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只有沈固怔愣片刻后,慢慢垂下眼,右手摩挲着下巴,一盏茶后才抬起头。
“韩大人的意思,我懂了。”他微微颔首,眉心依然紧缩,“可大人如何能断定敌军撑不住?”
对方想说的话不难想到。
他们被拖在易州城,敌人何尝没被拖在易州城?他们是打不过,却不代表拖不过。
“我与周通判以前也商讨过拖到敌军撤军。但我们被困在城里,补给困难。敌军在城外,补给方便,此消彼长,很难坚持。”
即使现在粮队入城,也没有在根本上改变眼下局面。
周远安也跟着点头:“没错。若大人想依凭易州城地势继续守城,不过是延续易州之困。”
他在心里又加了一句——这还没计算敌我双方士兵状态。
韩慈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朱机宜:“今天是几月几日?”
话题猛然转折,他先是一愣,随后才答:“五月二十二。”
与日期有何关系?众人面面相觑。
“蛮族以放牧为生。五六月正是牲畜赶场的时节,要将牛羊从春牧场赶到夏牧场,需要不少劳力。”
他慢悠悠地回答,语气不急不缓。
“就算蛮族能打下易州城,也只是一座枯竭的城池,如何供养庞大的人口?”
韩慈没有解释如果蛮族以易州城为据点,攻占整个易州的可能。
但沈固与周远安想到了原因——来不及。
蛮族在易州城拖得太久,即使攻下易州城,向其他地方发兵又要一段时间。再加上安顿当地百姓、运输物资等等。也就是说,整个夏秋季都将荒废在打仗这一件事上。
杯中茶已经见底,韩慈起身去端茶壶,又添了一句:“赢下战争,却要过一个苦冬。无论哪边的百姓,都接受不了。”
堂屋内又安静下来,门外不知何时响起了蝉鸣,嗡嗡吵个不停。
众人哑然。多浅显的道理,他们竟然没想到。
这时,沈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若按何都统给出的时间,蛮族早该发起总攻了!
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右手死死扣住桌角。其他人还在思索韩慈的话,一时没发现他不寻常的动静。
只有韩慈看向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看得他登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是韩大人……如果不是他刺杀了敌军将军,逼得敌军主帅不得不延缓进攻临阵换将,恐怕粮队还没进来,易州城就完了。
算得如此准,到底是巧合?还是韩大人开了天眼?
他用力吐出胸口浊气,除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外,几乎什么也听不到。
“当然,敌军可以不顾自家老小生死。但他们能断我军补给,我军也能断他们的。”
孟含章与朱机宜同时一抖,赫然看向韩慈。
圣上特点了四十名精兵随行,保护韩大人。韩大人却将他们调走,让他们拿着自己的手令去集结军队。
算算时间,也有半月余。
这些军队在粮队入城时没有前来护送,牵扯敌军注意。
那么,他们在哪里呢?
两人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