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将蹲在河边,伸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河水温凉，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十将，咱们这还来得及吗？”一精兵凑到他身边，小声询问，“韩大人临走前可是安排了两个任务。现在只集结了援军，还没去找蛮子的补给线呢。”

顾十将眼下青黑快比墨水都重，瞟了眼身后凑到一起侃大山的几位都统，压低声音：“你觉得他们有那个水平吗？”语气轻蔑，神色却无比忧愁，“而且这群人喊一声才动一下，让他们上战场，就是去被人当球踢。”

得到韩慈吩咐时，他以为集结军队不过是一个通知、几句话的事。但跑了一圈才发现，没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边疆许多将领是京城王家提拔起来的，基本不买韩大人的账。

路途遥远，他们还不晓得王家已经自身难保，架子端得比天高。有的说后勤不够，要先在当地征召百姓；有的整兵倒是快，却在路上磨磨蹭蹭。

气得顾十将夜夜在房间里锤枕头。

易州当地都是如此，那更远的瀛州又如何？恐怕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心中郁结，面上又不得不放低姿态，拿着盖了河北宣抚使朱印的手令，硬话软话说尽，终于把易州其他驻军集结在一起。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路上奔波，与韩大人彻底失去了联系，也不知道易州城情况如何。

精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几个都统下垂的肚子上，叹了口气：“十将，若他们做不到，不如让我们弟兄去吧。”

顾十将立马摇头：“不行！才四十人，能顶什么用？”

说着，他下意识摩梭了一下腰牌。

牌上刻着一条蟠龙，鳞片层层叠叠，指尖滑过去，每一片都棱角分明，像是真能刮到肉。

这是顾家人才有的腰牌，是天子近臣的象征。

出于私心，他也不想让手底弟兄身先士卒。

几个都统远远看着顾十将愁眉不展的神色，互相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暗自偷笑。

谁不知道前线危急？越危急就越危险，人只有一条小命，现在去易州城等于去送死！

可韩仁甫毕竟是帝师，现在又担任河北宣抚使，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若是太拖沓……恐怕也不好交差。

就在这群都统想办法怎么继续拖延时，斥候带回了一个坏消息——蛮子驻扎的军队进入了备战状态。

“什么？！”顾十将惊呼出声，顾不上拍掉膝上的土，一把抓住斥候的胳膊，“什么时候的事？从哪个方向传回来的？”

斥候被他攥得龇牙咧嘴：“昨日，敌军东面营。”

顾十将松开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风吹过来，带着河滩上潮湿的泥腥气和马粪味，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敌军之前一直按兵不动，怎么偏偏现在突然要打？难道是自己带人往易州赶的消息，被对方察觉了？

肯定是！他拧起眉头。

我方有斥候，敌人肯定也有。自己这么多人，不被发现才怪。

这个时候发起攻击，想必是担心被夹击，计划先把易州城啃下来，再反手收拾自己。

断粮道至少要五天才能见效，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想到这，他神色一凛，不顾韩慈安排的任务，赫然转头，冲几位都统说：“急行军！去易州城！”

话音未落，几个都统的脸色突变。

为首的是易州东北面驻军都统王宣，也是王家旁支的远亲，平日在地方上横行惯了，并不服韩慈，自然也不服顾十将。

他干笑两声，拱手道：“顾十将，您这话说得……弟兄们连日赶路，人困马乏。现在急行军去易州城，怕是半路上就得掉队一半。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城，还得让人给一锅端了。”

另一个都统跟着附和：“是啊十将，咱们才多少人？这不是去送死么？”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为什么不能去，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一靠近易州城就得全军覆没。

顾十将的脸慢慢沉下来，攥着腰上的蟠龙牌，目光从几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真是受够了。

自己堂堂顾家人，与圣上同姓，地位尊崇，不过是说几句软话，还真当自己好欺负不成？！

他手臂一抬，刚想亮出腰牌，却见王宣眼睛一转，忽然提议：“依我看，不如分兵去断蛮子的粮道。他们围了这么久，补给拉得那么长，肯定也不好过。咱们断了他们的后路，比冲到城下送死有用得多。”

易州有难，他们也不好什么都不做。前线危险，但是去断补给，既安全，又是大功一件。

顾十将猛然愣在原地，没想到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韩大人的安排上。

他一时愣神，其他人立马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十将，断补给线是釜底抽薪。咱们切了他们的粮道，他们不退也得退！”

“没错！王都统此计当真绝妙！”

此时一旁的精兵再也看不下去这群酒囊饭袋，大声反驳：“断补给线最少也要四五日，万一易州顶不住，你们负责？！”

没想到王宣两手一摊，语气无赖：“易州城都撑了三个月了，不差这三五天吧？”

“你！”精兵气急。

“再说了，易州城有韩大人在，还需要我们担心？”王宣笑嘻嘻地反问，还不忘看向顾十将，语气轻佻，“你说是吧，十将？”

顾十将被王宣轻蔑的态度气得手都在发抖，脑子却格外清醒。

这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釜底抽薪”“断其粮道”，可眼底藏着的全是同一个东西——贪生怕死。

要是上了战场，估计听见第一声号角就会跑。

他缓缓松开手中腰牌，指尖还残留着龙鳞棱角的硌感。

自己不是韩大人，没那个本事让这些人忌惮，更没本事让这些人服从——抛开顾家人身份，自己只是个十将官。

让他们去支援易州，还不如让他们去做他们愿意做的事。至少断补给线这件事本身，就在韩大人的计划里。

王宣微微眯起眼，敏锐地发现对方态度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再列出许多不去正面战场的好处。

最后，顾十将终于松口，将集结来的七千多援军分成四支，自己带领一支，从不同方向寻找敌军的补给线。

要是敌军发现背后有人，还可以收敛一些。他苦中作乐地想。

头顶的日头一日比一日毒，晒得人头皮发紧；夜里扎营时蚊虫嗡鸣不断，一晚上下来，拍死的蚊子能把手掌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