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顾十将仍没发现敌人补给线的踪迹,反而从斥候口中得知敌军还在整备。
难道真的是因为发现了自己在他们身后,不敢轻举妄动?
他内心的庆幸还没维持多久,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划破寂静的清晨。
那声音是从易州城方向传来的,隔着十几里地,闷得像天边滚过的雷。
他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是号角,攻城的号角。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精兵也听到了,看向他,嗓音干涩:“十将,我们……”
他们身后只有一千余人,要去支援么?
顾十将沉默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继续找。”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找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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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沈固遥望远方人头攒动的大营,重重吐出一口气:“来了!”
他被派往敌军最多的东面坐镇,周远安与何铨一人管西面,一人管南面。郭辕作为转运使,负责在后方协调后勤物资。
易州知州则与往常一样在城内维持秩序、安顿百姓。
孟含章不愿面对战场,自请与他一起,韩慈也随他去了。
朱机宜则与韩慈一同站上北面城墙,隔着一条不宽的护城河,仿佛能听见敌军旗帜的猎猎声响。
韩慈举起望远镜。
狭窄的视野里,敌军整列齐整,抬着浮桥、云梯等攻城器械,中军身着金甲,日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一辆战车压在正中,车顶飞扬的旗帜也是金黄色的。战车上,一人身披金色重甲,看不清神色。
北方蛮族果然已经统一成一支军队。
他微微侧头,轻声对身旁传令兵道:“准备。”
弓弦张开的声音接连响起,所有人的心也跟着绷紧。
“放。”
令旗重重挥下,沉闷的鼓声响起,千百支箭矢如雨般落下。
赤那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前排士兵立马举起手盾抵挡。
羽箭叮叮当当地砸在盾上,丝毫没能减缓他们的脚步。用车推着浮桥木板的工兵落在后面,在盾兵遮掩下,扛起桥板踩进河里。
见齐射不起作用,韩慈立马喊停。
“蹲下,隐蔽。”
话音刚落,蛮族弓兵快步奔上前,分成三排,轮番向城头抛射。箭矢如飞蝗般掠过天际,坠落在城垛之间。
有人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哀嚎着倒在地上。
朱机宜立马指挥着后勤军将伤兵抬下。
惨叫声逐渐远去,粗重的喘息连成一片。没人敢说话,都在静静等待韩慈的下一步指示。
城外,蛮族见城墙上没一人露头,指挥弓兵放下武器。工兵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五条浮桥缓慢绵延向对岸。
韩慈回忆着低头前看见的敌方工兵搭桥速度,在心底默数秒数,每一下都掐得极准。
此时浮桥已经搭到河心,再有几丈就能顺利成型。
他赫然转头:“火油箭,对准浮桥齐射一轮,换火箭。”
命令简短而清晰,通过旗语与鼓声传遍整条城墙。
弓兵迅速从箭筒里抽出一柄小巧的箭矢,前端绑着盛满油脂的小瓢。
两息之后,他们猛地起身,对准城下敌军。
箭矢划过,一头扎在搭桥的弓兵身上,或钉在桥板上。油瓢破碎,油脂洒出,工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有人闻到了油脂的气味,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轮火箭已经到了。
一些箭落到水里,瞬间熄灭。还有许多钉在桥面、人身上,火舌顿时蹿起来。着火的工兵下意识松开木板,滚进水里。
绵密的泡沫升起,迷得人晕头转向,工兵胡乱挥舞起四肢,呛了好几口水。有人幸运地浮起来,有人则永远沉到河底。
搭桥的进度登时慢了下来。蛮族将领立刻令弓兵弯弓搭箭,还以颜色。
“重复一轮。”韩慈的声音依然沉着冷静。
大昭弓兵们咬着牙,再抽出一支火油箭。
韩慈不远处,一弓兵还没来得及射出,一支从下往上抛射的流箭击中他的肩膀,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流。火油箭摔在地上,油瓢里的油淌了满地。
后勤兵赶紧上前,想拖他下去治伤,可一支羽箭飞来,扎在他的手臂上。
“呃啊——!”惨叫淹没在箭矢划过的破空声中。
护城河上,又一轮火箭倾泄而下,火焰越烧越旺。有两座浮桥已经完全烧了起来,熊熊火焰逼得工兵不敢上前。
另外三座浮桥尽管被烧毁了一截,仍然缓慢地向对岸延伸。
蛮族阵内,肌肉虬结的士兵抬着几丈长的云梯,踩着沉重的步伐,慢慢上前。
与此同时,蛮族的云梯已经搭在了东面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