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安带领着一千易州军,还算应对得当。
日头逐渐爬到天空正中,刺眼的日光直直从头顶灌下来,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每一下呼吸得把胸腔压缩到极致才不会窒息。
北面,三架云梯已经架在城墙上。蛮兵刚露头,就被守军一刀砍翻,紧接着又冒出一个,源源不断。
城墙下,冲门车一下一下撞着城门,朱机宜缩在城楼墙角,感受着砖石的震动,面色惨白。
韩慈表情冷静,嗓音也稳得让人心安:“弓兵停止对射,全力防守城垛口,拨一支小队去右边第二个缺口增援。”
传令兵立马将他的命令传下,随后转头,紧紧盯着他。
韩慈没有理会,举起望远镜逡巡一圈,见敌军攻势丝毫未减,顿了一下,道:“运金水,倒。”
金水,即粪水,含有大量细菌,极易造成伤口感染。
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几乎必死。
更重要的是,会对敌军士气造成极大打击。
眼下这种情景,比起脸面,守住这座城更重要。
传令兵愣了几息,赶紧将他的命令传到后方。
易州城被困已有三月,城内有大量排泄物堆积着无法处理,粪池已经不知道挖了多少个,最不缺的就是金水。
得到韩慈命令的人,无一不面露难色,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城中的油都紧着压力最大的东城墙在用,若想阻止敌军往上爬,想想也只有这一招。
只是……这个办法居然是韩大人想出来的,实在是……
很快,金水被一桶桶抬上城墙,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味道逐渐弥散开。
朱机宜闻到这个味道,登时就翻过身,对着墙角把今天的早饭给呕了出来。
守在城垛口的士兵也下意识纷纷让开,只有蛮兵还摸不清状况,一人刚顺着云梯冒头,一桶金水便当头浇下。
他整个人僵在了梯子上,底下人还在推着他往上,他却怎么也爬不动。
浓烈的腐臭气味直冲鼻腔深处,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往外吐口水。
金水顺着他滴到下面人的身上,接连不断的呕吐声便响了起来。
一桶接一桶的金水从云梯上往下倒,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往下爬,生怕爬晚了又被浇上一身金水。
赤那与和朔奴远远看着这一幕。隔着护城河,他们闻不到金水的味道,还以为底下士兵见敌军太猛,临阵脱逃,便亲自弯弓搭箭,射杀了几个跑得最快的士兵,又重新吹响冲锋的号角。
可惜依然不起作用,最前方的士兵只顾捂着口鼻呕吐,转身冲进河里去洗自己身上的污秽,根本顾不上攻城。
趁着敌军阵脚大乱,韩慈故技重施,指挥弓兵重新用火油箭与火箭,点燃搭好的浮桥。
赤那脸黑得几乎要吃人,和朔奴赶紧打发人去前线看是怎么回事。
那人快去快回,带来让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的答案——倒下来的东西,是金水。
“狡诈的大昭人!”赤那猛地锤了一下战车把手,厉声喝斥,“不就是点人屎?难道还能毒死人?继续冲!”
号角声再次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
赤那再下一道命令:“谁敢逃跑,就地斩杀!”
脖子后面架了把刀,前线士兵就算不情愿,也不得不继续往上爬,工兵也重新抬着木板来搭浮桥。
可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的动作懈怠许多。
毕竟谁也不愿意浑身都是金水。
赤那气急,拉弓射死好几个士兵,依然没有拉回大败的士气。
而此时,金水被火辣的日光一烤,味道更重了,强烈的腐臭气息让人窒息。就连隔了一条河的赤那等人也闻见这味道,和朔奴没忍住,冲到战车边狂呕。
赤那深呼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结结实实吸了好几口恶臭,熏得他也差点吐出来。
捏成拳头的手掌指节泛白,血管也紧绷得鼓出来。他咬着牙关,挤出一个字:“撤!”
韩慈通过望远镜,看到敌军有撤退的意思,立马转身看向东城墙。视野中,几架云梯搭在城墙上,蛮兵爬上来,与守城的静塞军展开肉搏。
他沉声下令:“广信军留守,莫州军迅速支援沈都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