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形式正如韩慈的预料,王家案到了刑部复核阶段,忽然就卡住了。今天说证据不足不够硬;明天说判罚太重,有损圣上仁德。
总之就是想尽办法拖延。
加之上次,王怀忠穿着忠勇侯的朝服在宫门口跪晕过去,几天都没醒来。朝中开始悄悄传圣上杀心太重,王家这么多年虽有过错,但也有功劳,非要置他们于死地,有鸟尽弓藏的意味。
连带着,世家官员看宁家的眼神也变了——之前宁王两家关系有多亲密,他们不瞎。如今一方蒙难,另一方安然无恙,不仅如此,大理寺还与御史台合力,主持清查王家一系列案子。如此种种,定是宁安堂出卖了王家。
不过,此时宁安堂深受皇帝重用,这一想法仅仅被众人深藏在心底,不敢表露。
宁安堂也知晓自己这做法让人寒心,但他不在乎。只要自己还是宰相,只要宁家一直屹立不倒,他们就不得不继续服从自己。
顾曜眼见王家案的推进忽然慢了下来,心中难免升起几分焦急,日日召赵典入宫。
但赵典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案件复核由刑部负责,刑部都是世家的人,他实在插不上手。
于是他委婉地提醒顾曜,找大理寺卿,或者背后的宁安堂,或许会更好。
顾曜当然清楚,可他正提防着对方。
宁安堂悄悄派人去易州,绝对不是打探消息那么简单,定然憋着坏。
而且上次他还拒绝了对方的用人调度,此时再低头问对方是否有办法……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暂且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侧头问:“明日是不是就到第二支粮队出发的日子?”
小印子点头。
“安排下去,朕明日微服出宫散心,顺便为粮队送行。”他轻声吩咐,“别忘了请宁相公伴驾。”
“臣遵旨。”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破晓,顾曜站在城楼上,目送着粮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去西大街。”他缓缓走下城墙,身后,顾均的手始终放在腰侧刀柄上,侧后方一步,则是面色沉静的宁安堂。
一边走,一边闲聊似的问:“宁卿,你觉得易州局势如何?”
宁安堂垂着眼低声回答:“有韩大人在,定然无虞。”
“可是,从孟卿与朱卿的呈奏来看,情况并不好。”
易州被敌军围城,粮队不得寸进,只能分小批悄悄运送。军队武备松懈,就连维持不同驻军之间通信的递铺都少得可怜。
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是万分凶险。
顾曜很怕下一次收到易州的消息,是易州城破,敌人入侵。
不过面上,他还是一副闲聊的语气,仿佛知道什么内情。
宁安堂回答:“易州城劣势,皆因王家厚此薄彼,孟大人与朱大人的奏状,也已移交大理寺与御史台。”
大理寺、御史台,审完之后就该到刑部了。
二人心照不宣,顾曜转而说起别的事。
去西大街,自然不能走着去,君臣二人坐在马车内,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逐渐喧闹起来的市井。
货郎沿街叫卖,茶馆中,说书先生已经摆好了架势,送货的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顾曜的车驾旁。清晨的街巷,比之上次夜晚到访,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笑着问宁安堂有没有推荐的点心铺子,心中却想起与韩慈来。
易州艰苦,也不知先生早上吃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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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慈哪来得及慢慢吃早饭,起床时天还未破晓,随便塞上几口便赶往军营。
此时城墙底下,百姓架起大锅开始熬金水,还没靠近就能闻见浓烈的恶臭。
他面不改色,接过旁人递来的布条捂住口鼻,快步走上城墙。
等到天色大亮,对岸仍旧没有出动的迹象,不知是不是在商议对策。
韩慈耐心等待,守军也握紧武器,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模糊的敌营。
终于,号角声响起,排在前头的蛮兵口鼻同样缠着布条,踏着昨日搭好的浮桥冲过护城河。
这浮桥本应趁夜色毁掉。可是易州城人手不足,有心无力,只能放任它存在。
蛮兵还没靠近就闻到易州城内传来的臭味,但他们只是皱了皱眉,依旧扛着云梯,架在易州城垛上。
城楼上,鼓声骤然变化,百姓们赶紧把金水倒进木桶,送上城墙。
一桶滚烫的金水下去,云梯上的蛮兵齐刷刷倒下。
东面,沈固也用同样的办法逼退第一轮冲锋。
但他这是大平原,一批蛮兵倒下,另一批就顶了上来,连绵不绝。滚烫的金水只能阻止最前面的敌军,还是有漏网之鱼爬上来,与守军肉搏。
城楼下,易州城内的匠人们连夜加固了城门,木板几乎把整个门都钉死了,冲门车一撞,反弹的冲力震得蛮兵手腕发麻。
何铨面临的情势却不算好。
易州南面是易水,正城门是用于船只进出的水门,左右两边是供行人出入的小门。
也就是说,何铨有两道门要守。
即使昨夜加固过城门,可一面要防着城墙上,一面要防着城墙下,很快人手就捉襟见肘。
见状,帮忙运送物资、搬运伤员的百姓自愿加入战场,替换城门处疲惫的士兵。
这样一来,运送物资的人又不够了。弓兵射完箭,往旁边一摸,只捞到一把空气,在原地干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