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安重重喘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椅子上。

“大人应当知晓我的出身。”他直视韩慈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眸，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坦然，“我永远都不能像沈都统那样爱兵如子，也不可能如您一般，行动自由。”

家族投入巨大的心血将自己养大，把自己推到官位上，不是做大善人。

而自己的官职依赖于家族给予，倘若他们抽走资源，自己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那又如何？”韩慈反问。

把话说开了，周远安不再紧张，忍不住失笑摇头：“韩大人出身云梦书院，不懂宗族子弟的无奈。”

“血脉亲情叠加利益纠葛，不是那么容易切断的。”他看着韩慈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

自己做不到全身心奉献给边疆，就不该碰那个位置，免得有一天面对蛮族再次大举南下，成为罪人。

韩慈不置可否：“做官任职，看的是政绩，不是血脉。”

周远安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从这位帝师大人嘴里听到如此天真的一句话，微微一笑，不再反驳。

“不过，你做静塞军都统，未免大材小用。”

他话锋转得快，让周远安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干脆眉头一挑，直接问出口：“韩大人心思深沉，非我能及，不如把话说明白点。”

韩慈却不急，继续反问：“周大人应当对京中风向有所耳闻。”

周远安怔了怔，点头。

虽然自己远在边疆，封城后就再也没跟家中通过信，但封城之前，他还是听说了点这位帝师大人的事迹。

一件两衙案就把王家在步军司与马军司的布置去了七七八八，反倒让自己家捡了点便宜。

更重要的是，这说明当今圣上如先帝一般，想继续对世家下手。

“周大人应该只知道开头，”韩慈从袖中拿出小皇帝写给自己的信递过去，“王家操控澶州兵马钤辖与匪徒勾结，虚报军功。圣上发怒，下令彻查王家，牵扯出一大堆案子，以及王家隐田。”

周远安一边听一边往下看，越看越心惊。

不是，自己上次收到京城消息是在二月底，离现在不过三个月，怎么像过了三年！

枢密副使怎么就被免职了？王家人怎么就被下狱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刚想问是不是假的，可旁边的官家朱印红得刺眼。

“朝中世家，皆以宁王两家为首。倒了王家，接着就是宁家。”韩慈明晃晃地摆出态度，“世家侵蚀皇权已久，该还了。”

周远安捏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然而韩慈并未停下：“周太师很会审时度势，看见圣上有意针对世家，便主动揽下查隐田的活以表忠心。可说到底，周家也是世家。”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两下，周远安的心跟着一颤。

“等其他世家都倒了，朝堂上所有人都忠于皇帝，周家还能存在多久？”

蜡烛逐渐烧尽，屋里的亮光越缩越小，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地。

周远安咬紧牙关，努力稳住呼吸。

他甚至不敢问韩慈为什么敢告诉自己这些，不怕自己转头告诉家里人吗？

“某说过，做官最终靠得还是政绩。周大人觉得自己配不上，是因为大人从未脱离家族，独自干成一件事。”

夜色渐浓，就连月亮也藏进云朵里，看不见踪影，只留零星的星子微微发亮。

“倘若我现在给大人一个机会呢？”

韩慈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平缓得如冰面下的流水，一点点溺过周远安的口鼻。

他忍不住张开嘴呼吸，屋里很静，只有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韩慈仍在说着：“静塞军几乎打光，严知州的莫州军也无法在易州久留，待易州城安定，某打算巡查易州整顿军务。此时易州前线至少有三年空虚。某打算与北方部落缔结盟约，重新开放互市，为易州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周远安听到“互市”二字，眉心一跳。

之前大昭与北方蛮族曾有互市，后来王怀忠说互市交易的物资会壮大蛮族势力，与其党羽一同上书，逼得先帝不得不关闭。

互市交易的盐、茶、布匹、药材等，都是蛮族急缺的物资。

而大昭同样需要蛮族的马匹。

开放互市，不仅能稳定边疆，还能为朝廷增加一大笔收入。

韩慈看着对方陷在阴影里的半张脸，语气比先前任何一句话都要平淡：“周大人熟悉边务，若能把互市办好，便是你第一件亲手办成的大事。”

烛台上的蜡烛烧到底，最后一点光熄灭，整间屋子顿时陷入黑暗。

周远安终于有机会放松紧绷的表情，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就连背后也湿透了，仿佛浸在水里。

他慢慢吐出心头压抑的浊气，忽然想起一直萦绕在心底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周家与韩大人对上，会怎么样？

韩慈没有等周远安回答，起身推开紧闭的房门。

夹杂着草木气息的夜风灌入屋内，冲散了沉闷的空气，扑在周远安脸上。

他猛然回神，看着面前黑沉沉的背影，手掌用力捏紧。

“某先走了，周大人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