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不为所动。
王怀忠不管,深吸一口气,再次行了个大礼:“臣……从前与宁相公闲聊时,曾听他说‘若是先帝再多撑几日,韩仁甫就回来了’。宁相公私下对先帝多有不满,对帝师更甚。臣一直疑惑,先帝身子一向康健,怎么只是一场风寒,就直接去了。”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不一会儿,细细密密的雨又下了起来。
顾曜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按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王怀忠的话像一根细针,从耳膜扎进去,在脑子里缓慢地转了一圈——“若是先帝再多撑几日,韩仁甫就回来了”。
他疼得下意识颤抖。
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像刀一样落到王怀忠身上,后者似乎有所感,打了个寒颤,没有收回指控。
不可能!这只不过是他为了活命编出来的谎话!宁相公……宁相公怎么可能杀了父皇?
顾曜咬紧牙关,口鼻仿佛被水淹没,眼前直发黑。
他做不到的。整个内侍省都是父皇的人,如果出了内鬼,王生早就处理了。他做不到。
顾曜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这只是王怀忠为了活命的把戏,脑子却忍不住做假设。
万一呢?万一宁安堂真就这么神通广大,害死了父皇。
他止不住打颤,许久才挤出一句话:“证据呢?”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臣……没有证据。”王怀忠压下头颅。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顾曜猛地站起来,窗外划过一道闪电,将整间殿堂照的发亮,“没有证据,你就敢污蔑当朝相公?!”
“轰隆——!”
雷声在头顶炸开,烛火猛地一跳,缩成豆大的光点,又在下一瞬弹回来,将顾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腰间挂着的玉珠串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脆响。
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琉璃瓦上,王怀忠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怀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你可知诬告宰辅是什么罪?”
“臣知。”王怀忠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烛火,“臣自知王家在劫难逃,臣不求陛下信臣。臣只求陛下查一查。”
“先帝病重那几日,内侍省有三名宫人轮值寝殿。其中一人后来调去了皇陵。另一人回了河间老家。第三人……”他顿了顿,“在先帝驾崩后第二个月,死于意外落水。”
殿内猛然安静下来。王生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眼神中满是惊骇。
新帝登基,内侍省放了一大批人出宫,其中正有侍疾的三人。想一想,他们侍奉过后没几日,先帝就驾崩了。
可以认为是巧合,但假如不是……
王怀忠的声音又低又哑,在殿内回荡:“臣知道陛下因为先皇后的关系,始终信任宁相公。可臣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错信他人。”
顾曜死死盯着他,最后还是没信王怀忠的话,把他赶出宫。
“王生。”
王生从角落里快步上前,弯腰等候。
“父皇驾崩前后,有没有异样?”
王生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低:“宁相公那几日……入宫的确比往常勤,有时一天来两趟。臣当时以为他是去探病。”
毕竟,除开立场不同,先帝与宁相公关系还算可以。
顾曜没有再问。
当晚,一队皇城司的人马赶往河间。
收到韩慈折子的第二日朝会上,顾曜当着百官的面将他夸了个遍。
清流难得能在世家面前扬眉吐气,更是止不住地赞美。
又过两天,韩慈那封带兵守住易州城,暂退敌军的折子传到京城,整个朝廷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韩大人以文臣之身亲临前线,杀敌将、退敌军、保易州,此乃众臣之表率,是大昭开国以来未有之功!”一个御史声音洪亮,说完还不忘偏头瞥了一眼站在文臣之首的宁安堂。
“韩大人文武双全,实乃社稷之臣。臣请陛下予以重赏。”
清流的人一个个站了出来,恨不得把韩慈吹到天上去,一边吹,还一边斜眼看向世家官员,带着压不住的挑衅。
世家官员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又不敢在皇帝的兴头上浇冷水。只能不情不愿地附和赞美。
负责领导清查王家田亩的户部侍郎周尚之适时站出来:“陛下,仰赖韩大人此前留下的线索,臣与诸同僚按图索骥,共清查京畿一带,王家隐田共计两千三百余顷。其中寄名于奴仆、远亲名下者一千八百余顷,直接挂于旁支子弟名下者四百余顷,另有数十顷以‘义庄’‘祭田’为名,实则租佃收利,与私产无异。”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个数字比王家该有的资产要少。但挂了韩慈的名头,谁敢质疑?
“好!好啊!”顾曜喜笑颜开,认下了周家这份功绩。
清流那班人听了,脸上更添几分得意。一名官员忍不住出列:“陛下,韩大人不仅在前线杀敌,还在后方为朝廷清理蛀虫。此等功劳,足以封爵。”
顾曜缓缓点头。封,必须要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陛下。”
顾曜移动视线,落在宁安堂身上。
王怀忠构陷对方,他虽然不信,但是心中到底有疙瘩,神色微微冷淡下来。
宁安堂站定在大殿中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朝顾曜行了一礼:“臣以为,韩大人之功,仅以柱国、金帛赏赐,不足以彰其勋。”
殿内静了一瞬。
清流们面面相觑,搞不懂宁安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几个宁党官员也愣住了,纷纷看向宁安轩,后者低着头,面不改色。
宁安堂继续道:“臣恳请陛下,加封韩大人为镇国公,赐铁券丹书,以昭其功。”
镇国公。
自从圣祖皇帝之后,朝廷再未封过公爵,就连宁安堂自己,身上也只有从祖上承袭下来的“云中侯”爵位。
现在他要给韩慈请封镇国公。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钉在了地上。有人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张嘴想说“这不合祖制”,话到嘴边,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袖子,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上面。
不合祖制,谁不知道?可这话能说吗?圣上正欣喜于易州之围解决,说了,那不就等于反对圣上?
另一个官员却没忍住,他在翰林院任职,最看重规矩:“宁相公,镇国公之爵,自圣祖之后便未再封。韩大人之功虽大,但……”
宁安堂眼中划过一丝笑意,语气不疾不徐:“陛下,臣知此事不合旧例。然韩大人之功,非寻常赏赐所能酬。若易州城没有保住,易州沦陷,往下便是毫无天险的瀛莫二州,再往下过黄河,就能兵临开封城。韩大人之功,看似只有一城,实际是保住了整个大昭。“
这下,所有人彻底闭嘴。
护国有功的帽子扣下来,谁能反驳?
顾曜一人坐在最上端,汗珠一颗颗从额角沁出,烧得他忍不住抿紧嘴角。
都怪自己,如果能提前定下给先生的封赏,就不会被宁安堂牵着鼻子走。
他咬牙。
自己不能应,应了就是把先生架在火上烤。
可也不能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