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皖。”
苏仟眠今天下班到家,比平常晚二十分钟。他进门先喊了一声,而后不等于皖给回应,抱着花盆快步上楼。
走到二楼玄关,他刚好看见于皖从画室出来。于皖站在门前,头发随手扎着,没能扎住的发丝挽在耳后,还有一缕在脸颊边晃悠。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白净手腕上的铅灰格外明显。
于皖又朝后仰了仰头,做完一系列动作,缓缓地朝苏仟眠走去。
“又有作业,画了一整天?”苏仟眠注意到他眼里的疲惫。
于皖微微点头,算是作答。他弯腰看了看苏仟眠放在地上的花盆,盆里有个编织袋,里面是黑褐的泥。于皖拎起来,歪头又看了一眼,用手指着,看向苏仟眠,以眼神发问:这是什么?
“铃兰。”苏仟眠答道,“确切地说,是铃兰的种球。”
于皖不觉瞪大双眼,面上的疲倦一扫而空。他快速地蹲下身,打开编织袋,小心地用手把上层薄薄的一层泥土拂去,果然看到几个白色的尖角。
“花店老板说,这个叫芽点,是它将来发芽的地方,一定得朝上。前段时间天太热,现在气温降了,种铃兰刚好合适。”
苏仟眠说完,端起花盆和于皖一起去了画室。画室里灯没关,三个石膏体摆放在静物台,画架上是于皖今天新画的一幅素描。
苏仟眠小心地绕开,走到角落,把花盆放在仙人球和多肉的旁边。于皖将泥土倒在花盆里,种球铺好埋好,起身去接水。
新鲜劲已过,仙人球惨遭冷落,头顶上的白刺恢复昂扬挺立,多肉缺水,最底部的一层叶子皱巴巴地缩在一起,还有两片枯掉的落在花盆中。于皖给铃兰浇水时,苏仟眠提醒说:“给它俩也浇一点,叶子都干掉了。”
于皖浇完水,问:“铃兰什么时候开花?”
“明年春天,要等它先发芽。”
于皖点了点头,放下浇水用的矿泉水瓶,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铅笔。
“还没画完?”苏仟眠很是惊讶,“你不会从中午一直画到现在吧?”
“差一点。”于皖没有辩解,打字给他看过,放下手机,握笔的右手动起来。画了几笔,他发现苏仟眠的身形挡住了静物台,抬手示意他移开。
苏仟眠无奈地叹出口气,走到于皖身后,盯着他专注认真的模样看了一会,轻声说一句“做好饭叫你”,没再多留。
他看得出来,于皖最近状态不太一样。于皖在画室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做蛋糕,冷落植物,白天空闲的时光几乎全用来绘画,早上吃过饭一头扎进去,能画到苏仟眠晚上下班回来,不肯停歇,甚至吃过晚饭还要接着画。
苏仟眠虽然不太懂绘画,也知道练习的重要性。
但是——
但是于皖练得未免有些太多了。
如今的于皖度过最初面临的生存难关,找到新的爱好,想学好画好,苏仟眠全然支持,为此给他购置器材聘请老师。但他本意是希望于皖能从画中找到快乐,获得满足,而不是视作一个强硬的、必须完成的艰巨任务。
他不知第多少次打开边诗卿的联系方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按下拨打的按钮找她问个清楚:近来给于皖布置的作业是不是太多了些?然而他又觉得这是于皖和边诗卿之间的事,于皖作为一个成年人,有独自判断理解的能力,无论他和于皖的关系多么亲密,贸然插手到底是不妥之举。
他把手机强制关机丢到一边,从冰箱里拿食材做晚饭。买了好几天的葡萄于皖忘记吃,苏仟眠把坏的挑出丢掉,好的摘下放玻璃碗里,等饭后洗了吃。
于皖画完了画,揉着脖子走到餐厅,看见碗里的葡萄,顺手拿了一个丢进嘴里。
甜,还有点冰。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又吃下一颗,端起葡萄慢悠悠地进了厨房。苏仟眠正在切菜,于皖凑到他身边,给他递过去一颗。
苏仟眠借着他的手吃了,含糊不清地说:“画完了?”
于皖点头,探身看他今天晚上准备了哪几道菜,还没等他看清,苏仟眠切菜的手突然停了。
苏仟眠扭过头。于皖正捏着葡萄,一脸困惑地和他对视,眨了下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苏仟眠在他的目光中,指了下他手里的葡萄,神色凝滞地说:“这个,还没洗。”
于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低头张嘴要吐,奈何早咽下去吐不出来,只得作罢。他怂了怂肩,认命地接水洗葡萄,苏仟眠开始炒菜,安慰道:“没事,我也吃了,有毒一起……”
于皖不满地塞了颗葡萄堵住他后续的不吉利话,回到餐桌旁等待吃饭。苏仟眠嚼着葡萄,扭头远远地看一眼,原本想说的话随着甜腻的果肉一同咽了回去。
饭后于皖没去画室,窝在沙发上和苏仟眠看电视。
苏仟眠本不想多说,但离得近了,看见于皖蹭得微微发红的手腕,还是尝试开口。他努力放平语气,好像说出的只是句无心的闲聊:“最近是不是学得比较难?我看你挺用功的,一直在画。”
于皖懒得拿手机打字,点头回应。
“注意休息。”苏仟眠没有多问,顿了顿,叮嘱道,“我白天不在家,你一个人,别老是画画,劳逸结合,做点别的事。还有,冰箱里买的水果记得吃。”
他到底没有说出那句:“如果觉得作业太多,我可以帮你和边老师谈谈。”
于皖倚着他,依旧点头,眼睛看着电视,打了个哈欠,好像看得专注投入,又好像只是单纯地让那些画面从眼前流过,没真正用心。
再次上课,依然是组合体,不过物体的摆放换了位置。边诗卿坐在于皖身边,看他落笔,突然说了声:“你课后练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于皖笔尖停住,垂下眼,手指握紧铅笔。他轻轻偏头,看了边诗卿一眼,嘴角有点朝上扬,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