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还有四个小时能到家。”苏仟眠说，“别怕，传出去的视频和截图我已经派人联系删除了，不会大范围传播，没事的。”

于皖怔怔地看他，魂魄丢失一般，木然地往聊天框里打出三个字发送：“对不起。”

“不用道歉。”苏仟眠想也不想地说。

“耽误你工作开会。”

“害你连晚开车回来。”

“我太没用了，对不起。”

于皖一连发了三句话过去，随即听筒里传来一声格外清晰的叹气。苏仟眠叹息道：“我说了，不用道歉。”

“开会没有你重要，后面的工作我也交代好了，不回不安心。”苏仟眠一条条解释，“我没开车，晓辰开的，开车没法和你打视频。”

赵晓辰适时地插了一句：“我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

见到苏仟眠，于皖魂魄找回一些，更加安心。他终于不再丧着脸，被赵晓辰不正经的语气逗笑。苏仟眠朝前说了声“专心开车”，再次透过镜头目不转睛地看于皖，见他一人坐着，问道：“边老师呢？回去了吗？”

于皖经他提醒，才想起边诗卿还在。他放下手机，手指朝外指，意思是我去找找。

“别挂电话。”苏仟眠说。

于皖环顾四周，压根没看见边诗卿的身影，以为她不告而别，又觉得边诗卿不会这么做。他想下楼再找找，经过玄关扭头瞧见画室的灯开着，推门而入。边诗卿果然在里面，站在画架前看他没画完的画。

“好一点了吗？”边诗卿柔声问，视线从画纸上转移到于皖脸上，打量他的神色。

于皖立在门口，点点头。手边没有电子设备，他不能打字，眼里露出歉意，两手比划，试图让边诗卿理解。

“没关系。”边诗卿读懂他想表达的意味，重新去看他的画，“你在色彩方面确实有天赋，如今学了技巧，也能更好地将你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

她张了张口，似乎还想接着说什么，却又兀自摇了摇头，说道：“算了，今天太不合适，你刚受过惊，缓一缓，等下周上课我再和你商量。”

于皖一头雾水，不过实在没心思追究。边诗卿又陪他待了半个多小时，和他聊了些绘画相关的问题，最后看一眼时间，表示自己确实该离开。于皖忙不迭地点头同意。其实他觉得很不好意思，被边诗卿看到狼狈一面不说，主要还是因为自己操作失误，害她大晚上奔波。边诗卿倒是毫不在意，临走前拍拍于皖的肩，叮嘱他好好休息。于皖本以为她会给出直播相关的建议，今后是否继续，没想到边诗卿一点没提。

他和苏仟眠的视频电话一直通着没挂，于皖重新坐回手机前，透过屏幕看见车窗外飞驰掠过的路灯，调出键盘打字：“边老师回去了。”

苏仟眠微微点头，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墙上的时钟告诉他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于皖很是恍惚。从他仓促结束直播躲起来，到边诗卿来了又走，竟然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苏仟眠还在路上。于皖伸直手指，想打字和苏仟眠说要不你别回来了，又觉得让苏仟眠行到半路折返，来来回回未免太折腾人，索性悬着键盘不打字，避免被苏仟眠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他只是盯着屏幕，心中内疚累积加重，胸腔里像是堵了团不断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着，重得他呼吸发紧。

苏仟眠看出于皖的出神，没有追问，只道：“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于皖手臂抱住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摇头，伸出食指戳一个个拼音，发出一句：“没胃口，不想吃。”

“那就不吃吧。”苏仟眠语气有些无奈。

于皖收回手，看了他一会，反应很迟钝地回问：“你吃了吗？”

苏仟眠抬手摸了摸鼻子，朝外看去一眼，面不改色地撒谎：“吃过了，在酒店吃的自助餐。”

赵晓辰狠狠咳了一声。

于皖没再问什么，双手交叉抱住腿，怔怔地看他，头发散在肩上，遮住颌角。苏仟眠也看着他不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唯有导航的机械声不时响起，提醒继续直行多少米，夜间驾驶注意休息云云，从苏仟眠身边传到于皖耳边，像一条无形的线，将异地的人系在一起。

后来苏仟眠手机没电了，不得不挂断，于皖正朝他挥手，听他说：“还有半个小时……”

苏仟眠的话没能说完，倏而和身后的背影一起消失。于皖这边显示通话异常，手机界面定格在聊天界面上。于皖没退出，又或者说是不敢。他的手伸出去，只差一厘米就会触碰到屏幕，就可以退出切换软件，可以打开社交软件了解状况，看看评论私信，知晓事态发展的情况，但他不敢。他很用力地用一只手压住另一只手，像是把自己锁住一样，歪倒在沙发上，盯着房顶上的灯，盯到眼花，空中闪过大小不一的光斑。

苏仟眠到家时，于皖似乎睡着了。

他什么都没枕，双臂松下来，依旧是环抱的姿势，搭在胸前，衬衫皱得简直不成样子，身上没盖任何事物。夜晚温度下降，于皖被冻得腿脚蜷起缩在裙摆里。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复闪现他的脸暴露在镜头前那一幕，朦胧间他仿佛听见耳边传来细微声音，于皖费力地睁眼想去看，身体先行一轻——

他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