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就很驯顺地收回了手,继续埋在他的颈窝里。过了一会儿,玄乙忽然感觉颈窝传来一股温凉的气流,好像是谁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心口好像被堵住了似的,又酸又涨,小腹上的火焰纹秘印烫得惊人。既想在这个胡作非为的人身上狠狠掐上几把,又想把他紧紧扣在怀中,楔入骨血。最后,他只是轻轻掴了一下温郁的后背,给他把被子掖了掖,盖住了突起的肩胛骨。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透过重重纱帐已是微乎其微的朦胧,玄乙缩了缩手,拢紧了被子。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睁开了眼。被子很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往日他盖着都会热得掀开半边。可今日身边渗过来的凉意,像一条刚化冻的冰河,正源源不断地把他的体温一点点卷走。
他偏过头,温郁正蜷在他身侧,很克制地与他空了一小段距离。然而就算他欲盖弥彰地将两人中间的空隙用被子严严压住,后颈那一小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的肌肤也暴露了他此时的处境。
玄乙屏住呼吸,缓缓伸手按住了温郁的侧颈,指腹先触到了僵硬冰冷的凉意,不知过了多久,玄乙喉间那口气几乎难以为继时,终于摸到了一次孱弱的、轻缓的跳动。
他仓皇地扯开那截将他和温郁隔开的被子,将温郁从头到脚匆匆摸了一遍。
指尖是凉的,脚踝是凉的,连膝盖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肉都冰得瘆人。像覆了一整夜积雪的石头,由内而外散着森森寒气。
玄乙的手臂慢慢收紧,一手按住温郁的后心,缓缓把内力输过去。大约过了半炷香,温郁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瞳光却直直穿过玄乙,游离不定。
玄乙努力将自己的声音压得不那么抖:“……降温了,天冷。”
温郁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玄乙肩上。轻浅得呼吸在皮肤上拂过,不带一丝热气。
玄乙欠身,从床尾抓起狐裘大氅裹在了温郁身上,又开了春煦阵。他转来转去找手炉时,温郁忽然唤道:“玄乙。”
玄乙应了一声:“等一下,你上次用的那个手炉放哪儿了?”
温郁没有回答,只是费力地撑起身子,一手拢着大氅,一手按着床沿喘息,好像那个简单的倚靠在床头得动作就耗费了他全部力气似的。
玄乙回头一看,也顾不得找手炉,大步转回床边,半坐在床上将温郁揽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斩渊得炙热内力轻柔地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传了过去。
温郁好像这时才缓过那口气,呼吸平复下来。他忽然开口:“那只燕子还在吗?”
玄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衣襟。那里待着一只温郁在灯下折完、正安憩在他心口的纸燕。
“在。”玄乙说。
温郁等了一会儿,偏头向他的方向看来。玄乙握着他的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
温郁微微松了口气似的:“若有人跟你要,别给他。”
玄乙想起前几天在海晏村回暗屿的船上。温郁在船舱里睡着,他在甲板上透气,忍不住把那只燕子从胸口暗袋里取出来,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
甲板另一头,秦筑正扶着钟神秀吹风,喋喋不休地缠着他:“你的腿还可以发暗器?怎么做到的!”
钟神秀对他颇有耐心,细细解释道:“冥灵铁掺了无间金,因而延展性更好,可以用内力控制机关自由伸缩。”
秦筑发出啧啧惊叹,钟神秀摇了摇头,看向玄乙指尖的燕子:“我这只是匠人造物,屿主手里那个,才是神工天成。”秦筑连忙走过来,伸长脖子细细端详。
玄乙不好显得自己过于吝啬,于是拿着给他看了几息:“一只纸燕罢了。”旋即便把手收回去,重新将其放回了暗袋里。
秦筑没看出个所以然,纳闷地望向钟神秀。钟神秀瞥了眼玄乙神色,淡声道:“不是想要鬼斧十二卷的手稿吗?第三卷还有些残稿。”
秦筑像被肉骨头吊着的小狗,转头就忘了那纸燕,兴高采烈地向钟神秀冲了过去。
玄乙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温郁的额头:“他们不会要……要我也不给。”温郁默然无声地垂着头,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凌衡转进内殿的屏风,直奔温郁床边。
玄乙侧身给他让了一点位置把脉,低声把渊合契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凌衡眉头紧锁,指尖又加了些力道往深按了按:“按你的说法,若能共享伤情,大师兄的内息应当更加平稳才对,也不会寒气如此之深。他这样子,倒像是强行调用了大量内力的反噬之征。”
玄乙蓦地想起昨晚小腹上的炙热之感,顿了顿:“有没有什么情况,施契人身上的秘印会发烫?”
凌衡愣了一下,沉吟道:“按理说若是秘印行焏正常,不应有什么不适。除非……斩渊流转的内息被什么堵塞。”他倏然抬起头,面色变了:“你和大师兄的共感还在吗?他会不会用内力压制住了你的渊合契?内息流转道路被封印,真气一时改变流转方式,自然会堆积于枢纽处,也许就是秘印发烫的原因?”
玄乙闻言细细感知了一下秘印处的内息流转,搭载温郁大氅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嘴唇都有些发白:“他……他怎么能这样。”
凌衡收了手,默然片刻,苦笑了一下:“你当师兄长居忘情台十余载、自逐出云中阙我们是真的无动于衷吗?”他眉目间浮出了深深的倦色:“自幼时起,他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打定的主意,再不后悔,从不给别人,也不给自己留一丝退路。当年他协助剿灭歃血盟后,连着追杀残留余孽三年。我们都劝他留些余地,可他却问我们,那些因歃血盟而死的人是否还有转圜。”
他没再往下说。歃血盟和西南一些门派牵扯颇深,凌霄这近乎凶残的追杀,不仅是对歃血盟的裁断,更是对西南武林的震慑。之后传出勅业之剑不近人情的名声和无数次来路不明的刺杀,不难猜出是谁的手笔。可凌霄从不跟师兄弟们提及,甚至从不跟一众同门一同出任务,无论什么棘手的事情,也从未求助于一人,乃至于数次濒死。
他长叹一声:“有时候我们真觉得他……”他说到一半,觉得不妥,便摇摇头噤了声。
玄乙却喃喃接了下去:“……自作自受。”
凌衡和他对视了一眼,又转头去看温郁:“谁说不是呢……这个固执又傲慢的疯子,还真以为自己一个人能熬得过月寒日暖,也扛得住人心诡谲。”
玄乙闭上了眼,将脸颊贴在了温郁冰凉的额头上。他深深后悔起来:若自己没有一意孤行地给温郁下渊合契,若不是他执意要留温郁在太素境,温郁是不是……就不会有自封这无妄之灾?
半晌,他才问道:“可有什么法子救他?”
凌衡起身,又叹了口气:“我去问问掌门师兄,他那有太玄经的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