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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倜倡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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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乙醒来时,重重帘幕透出的光晦暗不明,不知时日。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从伤口来看,怕是不止一天——暗屿地处北海之滨,湿气深重,加上那些刀剑箭矢上本就淬了不干不净的东西,伤口迟迟不能收口。此刻,他左肩那道最深的刀伤已经变成了暗绿色,皮肉肿胀发亮,轻轻一按就有黑血混着腐肉流出。

他被厚实柔软的裘毯裹着,却冷得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温郁走进来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

温郁手里端着一只碗,里头盛着银灰色的粘稠膏体。

他俯身探了探玄乙的额头。冰凉的手指触到滚烫的皮肤时,玄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来你的伤不处理,也会变成这样。”温郁波澜不惊地评价道。他撩开毯子,露出玄乙赤裸的身体,那些伤口比之前更加触目惊心,腐烂的地方散发出腥腐而令人作呕的气味。

玄乙纵然意识模糊,也本能地感到羞耻。他想扯过毯子盖住自己,手指却抵不过温郁按着地力道,只得勉强拧着毯子的一角,费力地仰起头看着温郁。

他不是没有在人前裸露过身体,一副皮囊而已,在他幼时起,脱衣受刑便是家常便饭。只是……面前的人衣冠严正,面色清肃,便更显得他这一身狼藉可憎的伤格外困窘。他无法坦然地任自己暴露在那寒凉无波的注视下。

温郁没有在意他的难堪,自顾自专注地盯着那些伤口看。直到玄乙攥着毯子的指节颤抖起来,他才缓缓移过眼珠,用药匙剜了块药膏,按在了玄乙左肩的伤口上:“忍着。”

忍什么?玄乙不明所以,但身体却反射性地绷紧了。

下一瞬,尖锐的刺痛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骨髓。玄乙在这猝不及防的剧痛中齿尖一错,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来。他的身体猛然弹起,却被温郁一只手牢牢按回在榻上。

“别动。”温郁的声音依旧平静,“药在清腐。”

玄乙屏住了呼吸,额上滚落了豆大的汗珠。那药膏像活物一样钻进伤口,所过之处皮肉发出“滋滋”的轻响,脓血混着腐烂的组织从伤口边缘涌出,淌在雪狐皮毯上,染出一片污秽的暗红。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诡异的感觉顺着伤口蔓延开来——有什么湿冷的液体渗入血肉,所过之处,剧痛逐渐开始缓解,被寒意麻痹。

他睁开眼,费力地偏过头去看那张正埋在他肩膀的伤处的脸。温郁淡漠地垂着眼,正细细舔舐着那处填满银色药膏的伤。

干裂滚烫的唇擦过凉滑的发丝,给皎然银白染了一丝朱红。那缕发丝从肩头滑落,扫过赤裸的胸膛上,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他没有忍住,很轻地呜咽了一声:“别,脏……”

温郁:“不将这药膏清除,它会一直侵蚀你的肌体。”说罢,他又低下头,用牙齿衔住那小块皮肉,将舌尖抵了上去。玄乙浑身僵硬,好像所有感官都凝在了齿尖的那块皮肉上。他清晰地感受到温郁的舌尖向着伤口深处游走,舐去药污,挤进伤口,甚至舔到了底下脆弱的嫩肉。

酥麻和疼痛同时从伤口蹿到顶心,玄乙眼前发黑,缓缓吸了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温郁的手腕,却在触到他凌厉腕骨的瞬间,硬生生强迫自己松开了手,颓然地在沾满血污的绒毯上蜷了蜷手指。温郁只觉得腕间痛了一瞬,还没细品出到底是什么滋味,那力道便松了下来。

他看着玄乙手背绷起的青筋和指尖渗出的丝血,带着困惑斜睨了他一眼。

忽然,窗口穿来重重的“啪嗒”一声,紧接着,一团银白从窄窄的窗口挤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占着偌大的书桌肆无忌惮地抖开了身上的毛,重新恢复成一头庞大的孟极。

驺虞跃下书桌,径直走向玄乙,熟练地低下头打算用湿润的鼻头和温暖的皮毛去安抚睡觉都不安稳的人类。忽然,它呆住了,耸了耸鼻尖,目光悚然地从玄乙的伤口落到温郁正滴着血的唇角。

下一瞬,它四脚离地跳了起来,粗长的尾巴霎时炸得跟脊背一样宽,冲着温郁发出了低低的咆哮。

玄乙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动静,终于从漫长的剧痛中清醒了一点。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驺虞,却在半空被截住了。

温郁将他的手腕放回床榻,站起身俯视着驺虞:“他现在,是我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延伸到尾巴尖,驺虞压低了身子,几乎匍匐在了地面。温郁身周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袖口闪出凛凛银芒。

驺虞被那寒气压得一步步退至门口,低垂的尾巴已经触到了门槛。它又看了一眼生死不知的玄乙,终于鼓起勇气,仰起头发出一声兽吼。可那声音哑哑的,还带着颤,温郁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玄乙他好像终于能呼吸了似的,连喘了几口,挣扎着撑起身子,抓住了温郁的胳膊:“驺虞……出去。”

驺虞看到他活了,尾巴立刻翘了起来。它抖了抖耳朵,越过温郁向玄乙看去,又警觉地扫了一眼温郁。玄乙勉力笑了下,冲它摆了摆手。

驺虞终于将那身炸起的毛收敛了些,盯着温郁倒退着小心翼翼顶开门,钻了出去。

玄乙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的伤口依旧狰狞,但边缘那片溃烂的皮肉已经不见了,生出的新肉上覆盖着一层暗灰的胶质薄膜,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他声音嘶哑,近乎控诉地盯着温郁道:“你真的……很不会照顾人。”

温郁平静地坐回他身边,用布巾细细擦着指尖:“照顾?”他斟酌道:“不,太玄经仰观于天,俯察于地,诸行皆有定。但你总会做出一些不同的选择,还算值得……”他思考了一下用词,道“瞻揆②。”瞻星揆地,以定天极。

玄乙这样的不定之谕③,很是值得观测推究。

瞻揆……玄乙有点想笑,他又不明白温郁在说什么了,但大概能猜出来,无非是觉得自己在现在与他的大道不符,想要监测罢了。温郁眼里,他到底算什么?不算熟悉的故人?有些奇特的活物?还是……用来观测的……器物?

玄乙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身上一阵阵发冷。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簌簌滚落,浸湿了身下的皮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冷汗,流进鬓角,流过耳畔。

就在他即将意识涣散时,温郁忽然用指腹按住了他的眼角,抹去他眼角的一滴泪,然后将指尖凑到自己唇边,轻轻舔了舔,随即不满地眯了眼,像误食了一道不合口味的菜,

“咸,苦。”他评价道。

他盯着玄乙布满泪痕的脸,不解道:“为什么?”

玄乙“呵”地笑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声。

温郁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将手按在了玄乙的后颈上,轻声道:“味道不好。”他的手指收紧了些,“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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