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安慰或劝解，而是像主人命令宠物不许弄脏自己的皮毛一样冷冰冰的命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比伤口的疼痛更尖锐刺骨。

玄乙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

温郁确实不喜欢眼泪的味道，他皱眉按了下自己的心口，颇有不满地瞥了一眼脆弱的人类。

药膏每日换三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剧痛，一样的折磨。玄乙的高热反反复复，寒热煎熬使他常陷昏沉。温郁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像野兽看守自己的猎物似的，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偏殿。

星野实在不放心，左思右想，跟凌衡要了最好的金疮药和退热散。

凌衡自温郁入无妄境，便再也没有来见过他。听到星野要来，当下利落地收拾了一堆瓶瓶罐罐合在了一只盒子里。

星野犹豫问道“师父不去看看先生吗？”

凌衡想起了凌昭书信上那些关于太玄经的记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去了。”他顿了顿，又嘱咐道“若他不让你进，就别勉强。”

星野愣了下“为何？先生总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玄乙师兄死吧。”

凌衡拢着袖子慢慢道“入无妄境，会摒弃七情牵绊。他可能还记得你，记得玄乙，但并不会像之前一般看待你们。”他还没做好准备，不知道温郁像看陌生人一般冷冷看来时，自己要如何面对。

星野似懂非懂地抱着药盒，站在寂夜阁的门口犹豫了下，轻轻敲了敲。

没人应声，可明明他能感觉到玄乙的气息就在阁内，甚至岌岌可危。他在顾不得太多，一把推开门向里迈去。

可甫一进动脚，他便愣住了。只见温郁坐在榻边，银发垂落，手指正搭在玄乙腕间，似乎在诊脉。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温郁抬眸望了过来。

他的瞳孔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像是一只被侵略领地的兽。星野浑身一僵，后背蹿上一股凉意，抱着药盒的手瞬间收紧。

温郁淡淡道：“出去。”

星野不敢进前，将药盒放在地上，悚然地退了出去。

温郁低头审视着那只刻了云中鹤的药盒良久，终于挑挑拣拣翻了一只淡青色的玉瓶出来。他将那瓶药倒入一只碗中，又干脆利落在自己腕上割出一道血口子来。

血汩汩涌了出来，落进碗里，和红色的药粉混成了粘稠的粉色药膏。温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愈合，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腕上的余血，眯着眼端详着那碗绯红，眼里露出了一点厌弃之色。

这种东西怎么有自己的血好用？真是喜欢做多余的事。

十日后，玄乙的高热终于退了。他惨白的脸稍稍有了些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温郁背着手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寂夜阁。

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玄乙缓缓睁开眼，看着那些光斑，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坐了好一阵，才扶着墙壁走到鬼面镜前，手指僵硬地将衣衫褪下一半，打量着自己陌生的身体。

这些天涂的药膏渗入伤痕，与皮肉融合，在身体上织就了狰狞纵横的一张银网。原本狰狞的伤痕泛着金属般冷冽的光泽，触手冰凉坚硬，像镶嵌在皮肉里的银片。

最醒目的是左肩那道刀伤，被反复清创去腐，涂上的药膏蔓延出藤蔓般的纹路。藤蔓的末端延伸至锁骨，结出一朵银色的霜花。

他心里空落落的，茫茫然坐在桌边望着远处的一线海天。他在这几天的反复清创中，逐渐意识到，温郁并不是真的在意他的伤。他只是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清理”干净。

忽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望朔的脑袋探了进来。少年脸上带着忐忑，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小声道：“玄乙师兄……您、您好些了吗？”

玄乙怔了怔，拉上衣服刚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吼叫。

望朔吓得一哆嗦，药碗险些打翻。

“驺虞。”玄乙安抚道。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驺虞回头看了他一眼，让开了半个身子，尾巴却仍旧焦躁地摆动着。

望朔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药碗放在榻边矮几上：“这是星野师兄新配的药，说是对愈合伤口有奇效……您、您趁热喝。”

玄乙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沉默片刻，问：“温郁知道吗？”

望朔抿唇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我……”

“拿回去。”玄乙打断他。

“可是您的伤……”望朔急得眼眶发红，压低了声音“星野说，那些伤再拖下去，人就要不好了！”

“不必担心。”玄乙说，声音很轻，“他已经给我治好了。”

望朔看着他不过几日便瘦削许多的身体，急道：“他都没去药堂取过药，如何治伤？！况且师兄的内伤也……”

玄乙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多谢你们。但近日……别再来了。”

望朔咬着嘴唇，还想说什么，门口的驺虞却忽然低呜一声。

玄乙顿了一下，放轻了声息：“他要回来了。”望朔脸色骤变，慌忙端起药碗，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