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萱和诸葛亮坐在甲板上,面色平静地等待着。
一个时辰之后,平静的泗水水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首先出现在水面上的,是大片大片的粉色莲花灯盏。它们顺水而下,蜿蜒婀娜,将秋季的泗水河面装点得如同盛夏的荷塘。
潘夕捞起一盏莲花灯递给诸葛萱。诸葛萱捧在手上细看,只见那莲花灯盏做工精致,每片花瓣都是先用薄如蝉翼的竹片做出形状,然后再用写满了经文的粉色细绢糊好制成。
单是这一个灯盏,便要耗费不少钱财人工。更何况那河水中数百只同样的莲花灯盏呢?
等到诸葛萱再转头看向河面的时候,她眼里看到的便不再是美丽灵动的莲花灯盏,而是金灿灿的满河铜钱。
诸葛萱:“……”
钱呐,钱呐,全都是钱呐!
好端端的铜钱全都白白扔到了河里,作孽呀!
泗水哗啦啦地向前流淌,莲花灯盏顺着水流缓缓而过。又过了一刻钟,水面上再次出现动静。
远远的,河面上传来铜钟悠长的撞击声,庄严肃穆。紧接着,一条巍峨的大船缓缓地出现在众人的眼中。
大船的四面船舷悬挂着五颜六色的织锦,迎风飘扬,光辉璀璨。
船室外悬挂着数十面硕大的铜镜,在阳光的反射下耀眼夺目。即使是两三里外的人,也能清晰地看到光亮。
百余个男女分作两队。一队站在甲板左侧,高声吟唱着佛经;一队站在甲板右侧,吹奏着丝竹。
另有十几个年轻姑娘站在船头上,不断地向外抛洒着新鲜的花瓣。
好大的气派呀!
便是皇帝出巡,也不过如此了吧?
谁能想到,这船上坐着的,却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下邳国相呢?
诸葛萱久久凝视着笮融的佛船,长长叹道:“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注1)。”
诸葛亮不知道杜牧,也不知道阿房宫赋。但他早就熟读《史记》,也知道秦始皇、阿房宫等一系列典故,所以很自然地理解了诸葛萱的意思。
诸葛亮轻叹了一口气,默默不语。
诸葛萱身边的部曲都是农人出身,在诸葛萱的扫盲教育之下才略微识得几个字,并不通诗词歌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朴素的情感被诸葛萱的诗词给点燃,并由此感到愤怒。
他们的妻子、姐妹,熬花了眼睛,一个月也最多不过织出两匹布来。他们一家三四口在地里耕作,辛苦刨食,劳累一整年也不一定能够攒出钱来买下一匹织锦。
更何况那些奢华的丝竹乐队、闪耀铜镜?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自己努力一辈子也可能得不到的好东西,被别人随手浪费掉,怎么能不让他们感到痛心,感到愤怒?
千万年来,历史循环往复,同样的事情无数次上演。
都不过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注2)。
都不过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注3)。
笮融奢华的佛船缓缓开过。泗水水面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来来往往的船只重新开始了活动,诸葛萱一行人也继续向着淮阴城进发。
停船靠岸之后,一行人重新换上马车往淮阴县城走。
众人还没进到城里,便有消息传来:“曹孟德已经在进攻彭城,下邳国相笮融正在城里大肆征收军粮!”
众人心里都不由一惊。
诸葛萱的预言真的应验了!
诸葛萱的部曲们很快镇定下来,随后心里生出一股骄傲之情。
他们的主君就是这样聪明、博学,分析起事情来头头是道,预判起事情精准非常,他们的主君果然厉害!
跟着这样的主君,他们也与有荣焉。
部曲们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虽然因为诸葛萱军纪甚严,他们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做除太超过的动作,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在这样的氛围中,眉头微蹙的诸葛亮便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回头遥望,目光穿过重峦叠嶂,远远地落在了数百里之外的彭城中。
诸葛萱分析应验了,曹操真的从亢父道到进攻徐州了。
那么,诸葛萱所说的曹操屠城之事,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