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问自己,想要追随以实现鸿图之志的主君,是那样毫无人性的池景新还是这样荒诞不经的池旭?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提不起兴致了。
“承平,太原王氏的软禁之地确认了吗?”
对上池曜的目光,承平迟疑了一瞬,然后松开了紧握成拳的手,点头道:“确认了,在城中一处深宅,四周都是王爷的人,恐怕除了韩度,连黑种草都没有这里的号令权。”
“看样子的确很重视啊。”池曜只感叹了句,似乎就没有下文。
承平只好先提出来:“此事还请二郎松口,属下要救太原王氏十三口人。”
“十三口。你倒是了如指掌,甚至连仆从都算进去了吗?”
面对池曜的审视,承平掀袍而跪,难得没有轻浮、随意的口吻:“主君应该已经查出属下在成为扇剑仙前是什么身份了。这王氏兄妹是属下青梅竹马的玩伴,实在没办法见死不救。”
“你倒是瞒得好,若不是王回颜撞破,我也从没想过,流浪江湖的杀手扇剑仙,会是颍川庾氏旁系所出。毕竟连庾舒都没有认出自己的子侄——庾单,还是你更喜欢别人叫你小字,庾集安?”
承平垂首致歉:“自然是没什么分量,所以才不被嫡系眼熟。不过,主君还是叫我‘承平’吧,我习惯这个名字。”
池曜没有对此说什么,只是转而问:“这王氏兄妹和你即便青梅竹马,也不过几年时间,怎么,要为了他们冒这样的险?”
“自然是因为我清楚主君和裴悦的方向。既然如此,属下想顺势求一个恩典——让他们活下来,至少尽量让他们活下来。”
在这之前,承平是个游戏人间的江湖客,除了救过他命的安适和池曜二人,他没在乎过别的事。像这样祈求恩典,的确是头一回。
池曜垂眸看着承平,忽然提起一件事:“承平初年,太原王氏为一无名氏妇人操持丧事,为此不惜得罪国舅公吴王,庶长子王子呈特意和妇人之子扶棺相送,才保遗骸入土为安。”
“……是,是我母亲。”承平再次俯首请求,“王氏大恩,属下无论如何都要保他们平安归京。”
“起来吧。”池曜和承平其实并不交心,只是安适救了他,他也就随安适带他在身边,成分如何他没放在心上。
不该承平知道的事情他就不会知道,他能知道的也就是无所谓外传与否的事。如今这个真相反倒让他对承平另眼相看。
池曜对身后的安适道:“此事你和承平去办吧,无需寻求我的意见,总归是看裴悦怎么谋划。”
这话的意思……承平犹豫道:“只是二郎,若贸然向裴悦要一个令她麻烦的便利,她恐怕不会松口。”
池曜自嘲扯唇:“恰恰相反,你只需如实告知她渊源,她便会乐于给你这个报恩的便利。”
承平咂摸出不对劲来,看了眼池曜,起身对安适挤眉弄眼,询问池曜是不是和裴悦闹矛盾了。
安适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视线,平静应下池曜的话:“我会保护好悦君。”
“从哪解读出来的?”承平疑惑问了句,又很快笑起来,同样躬身道,“是,不危害王氏族人性命的情况下,属下也会以悦君的命令为先。”
领命退下时,池旭似乎在幽幽转醒,承平回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揽住安适的肩膀问八卦:“如何如何,二郎真的和裴悦闹别扭了?可要我支支招?”
“这话你怎么不问主君。”安适抖落他的手,没好气道。
“毕竟我不是家生子,可不敢僭越。”承平笑眯眯调侃着,“比不得我们小适,话语权那才叫重。”
“滚。”
承平此时略微正色,低声道:“只是嗣王身上这毒……若是王妃知道了来由,那无论是二位郎君还是郡主,可都不太妙。”
“不会知道的。”安适微微移开视线,眼神落在墙沿枯藤上。无论是池曜还是池旭,都会尽力捂好这件事。
被锁链禁锢在原地的池旭正缓慢恢复神智,他低头顺着撕裂痛楚看向自己的手腕,稍微动了动,便听到锁链的“哗啦”声。
他没什么气力,很快就放弃了管这链条,只是掀起沉重眼皮看向俯看自己的人。
“阿兄醒了?”
池旭眼珠微动,依然狼狈趴伏在地,好一会儿后才挣扎着坐起来,靠着柱子喘息:“……让你失望了,我还有一息尚存。”
“称不上失望,只是有些遗憾罢了。”池曜依然站着,没有和他平视对话的打算,甚至没有多说的意思,只是通知他,“还有三个时辰就是母亲准备的午膳,在此之前得告知阿兄情况——我和裴悦都不打算让母亲为你的罪痛心,所以这件事得烂在肚子里。”
“哈……”池旭发出短促的一声,又面色灰败的沉默下去。
“总之,阿兄中的毒没有解药,毒发时的痛苦你已经深有体会吧?若想要缓解,就得靠我这里的药丸,而我会给你几颗,要看你的表现。”
池旭冷冷扯唇,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池曜:“耀武扬威,不过是让你黄雀在后赢了一局,竟然如此小人得志……”
“看样子这个缓解的药丸的确有些药效,阿兄都有力气用些不合时宜的词了。”
池曜回视着池旭,表情是厌恶:“比起在你面前耀武扬威,我倒宁愿……我一想到母亲,一想到你的荒唐,就恨不得杀了你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