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背叛池景新这件事,现在谁都在做。
只是他们到今日这一步,早就没办法轻描淡写说“和解”,也没办法再去追问过去谁对谁错,谁先对不起谁。
池旭眼中,往日那种阴鸷与戒备已经淡去,只剩下一片疲惫:“陪我走走吧,我有话问你。”
池曜皱眉,但也没再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石子路上,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真的走在其中后,又没有人率先开口说些什么,哪怕是池旭也只是沉默着。
池曜有些没耐心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也觉得古怪,我们从没这样心平气和一起相伴过。尤其是江安不在之后。”池旭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而你一开始就站在母亲那边,在阻止父亲暗中谋划的一切?”
池曜眼睫微垂,从竹林间透过的微弱光晕映在他面无表情的侧脸轮廓上。
他没再隐瞒,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我说过了,池景新是我的杀母仇人,而母亲……是救下我的人。”
池旭轻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自嘲,他低头看着地上竹影道:“仇人……你那么早就知道自己没有父亲,只有两个母亲……倒也比我幸运。”
池曜转过身,直视着池旭的眼睛,敏锐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但他还在犹疑,他不确定这种醒悟是否足以让池旭站在“父亲”的对立面。
“我知道可能太晚了。但我不会让他继续利用母亲,也绝不能看着母亲为此心力交瘁。在这个家里,我更在乎母亲。”
池曜沉默片刻,嘲弄地扯了扯嘴角:“阿兄这时候不在意公爵之位和未来宝座了?你不是向来自诩未来太子?”
“父亲正值壮年,你我也已及冠,哪怕他真的登基为帝,会有我们什么事?估计还正担心我们觊觎他的宝座吧?”池旭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才希望我们交恶,恨不得我们互相牵制,替他平衡这继承者危机。”
“阿兄倒是难得聪明起来了。”
“毕竟那王氏女就被扣在岭南,母亲的身体又……他急不可耐的要传这种消息出去,不就是为了续弦铺路。一旦续弦,难道没有新的子嗣?无论如何,我们俩的成长和手中握着的权力,对他而言迟早是威胁。”
池曜颔首:“若太原王氏这一遭真的上了他的船,那未来王储必然得是王氏所出。就算最后会有变故,至少一开始十年里要表态拉拢太原王氏。”
“是啊,父亲最擅长的就是这样的权衡之术。”
“所以池无相,我不会让池景新如愿以偿,更不会让他有机会这样羞辱母亲。”
池曜的脸上浮现出冰冷杀意,他早就如他所言,将池景新视为杀母仇人,而不是所谓父亲,一件件事情只会推着他更坚定自己的取舍。
池旭吐出一口压抑着的浊气,忽然问起旧事:“你从未想过争权夺利,恐怕离开都督府去岭南王军中历练,也不是你想要的——江安的死,和你有关吗?”
池曜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道:“当时所有的线索,无论是密信上的墨迹、城门通行牌,还是截获的异族探子……都无一例外指向我。”
“是啊,都指向你。”池旭的手指猛地紧缩,夹在指间把玩的竹叶已经支离破碎,“可你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为夺权坑害自己人也就算了,还不擦干净尾巴。”
池曜就沉默不语,看向竹林间跳跃的影斑。
“这也是权衡之术啊。”池旭声音发紧,自嘲地说着。
亲生父亲不仅拿边境小城数以百计的子民当靶子,更精算人心,用长子最在乎的心腹之死,伪造出天衣无缝的证据,加深兄弟阋墙。
寒意渐渐在池旭身躯蔓延开,明明夏日艳阳天,他却犹坠冰窟。
“江安的死,或许也有母亲的因素。池景新不希望你和我还有母亲太亲近,但那个江安太像母亲,又太得你的心,以至于那段时间里,你对异族人都没有那么狠辣。”
“所以就杀了他,一箭双雕……真狠啊……”池旭闭上双眼,按住青筋剧烈跳动着的额角,试图忍下这种忽然暴起的愤怒和失望。
“过去的已然过去,眼下才是真正要紧的事。母亲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了。这太原王氏,我们都不打算让池景新如愿。”
“……要我怎么配合?”
“等承平消息就是了。”池曜没有多言,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池旭却忽然叫住他。
“池照檐,承平可信吗?”
池曜眼前浮现出承平的眼神,又想起那日去见太原王氏,承平在那王氏女跌落花树时,下意识往前接,最后又在众人身后悄无声息退开。
倒是那王回颜站都没站稳,就扑过来揪住了他衣袖,眼睛亮亮地喊他:“集安阿兄!”
那个瞬间的承平,或许不是江湖杀手扇剑仙,只是长安普通的士族少年郎庾集安。
池曜也没有拆穿承平在王氏兄妹面前的谎言,好似站在他身边的就是庾集安,而不是那个手染无数鲜血的江湖客。
“不敢断言,但至少在太原王氏一事中,他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