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华彩楼高楼之上的隔间里,冰盆里的碎冰已经融成清水,正滴答作响。
裴悦一身利落的墨色暗纹窄袖交领袍,乌发高高束起,正坐在沉香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细密记载着岭南地方豪族势力的羊皮舆图。
“佩娘子已经平安到了淮南,成风传信回来了。长安那边的回信倒是还没有。”
裴悦左下首依次站着暗盟武和尚和鬼船夫、裴六,右下首则是林道和赵浩然还有不夜贼裴一。
“长安回的信我大概猜得到内容,不影响什么。”裴悦此次召集众人商议,是一次全新的冒险,也是最至关重要的冒险。成,则岭南王起手失利;败,则陛下落于被动。
她缓缓站起身,眼底无喜无悲,只有心意已决的坚定:“三日内,‘太原王氏已态度松动,为被扣押族人而生出归顺之心’的消息,会传入池景新等人耳中。”
武和尚微微一愣:“少主,池景新生性多疑,这太原王氏远在长安,被扣押的族人又只是旁系,他岂会轻信这种消息?而且谁能把这个消息传去他耳朵里?”
“自有人去做,诸位静候便是。”裴悦的指尖滑过舆图上岭南地方豪族的领地,转头看向了赵浩然,声音平静,“第二件事,去把同样的消息传进岭南地方豪族耳朵里。他们本就信池景新能赢陛下,一旦知道连太原王氏都动摇了,定然开始起心思,要争夺战后头功。”
“让他们为了将来新朝建立后的封爵利益,开始有小动作,在池景新面前邀功,甚至提前庆祝……明白了,我会让人添上这把火,让他们不得不贪图首功。”
“只是,这种小乱子能影响什么?”
“或许不影响大局,但影响心态。池景新刚摆了帝党一道,正有赢相,又有太原王氏迟早归顺的消息在前,这些地方豪族越是争功,他就越会觉得太原王氏是决定战局的关键信号,也就越会坚定拿下太原王氏的决心。”
“少主是想推动太原王氏成为真正的成败关键?可这未免太冒险了,若这些王氏族人真的抵不住压力投诚,我们可就……”
裴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是冷意:“不会有这一天。裴一,你要盯紧我让你盯着的人,他也是江湖客,向来有远攻名声,对黑种草之后的暗盟熟悉,却未必熟悉你们——若王氏真有投诚之心,我要你不计一切代价,让他们为反抗池景新的逼迫而死。”
“少主……要杀了这些王氏族人?”
裴悦眉梢未动,却微微攥紧了手中笔杆,声音平静:“他们会是誓死不屈的义士,太原王氏也会因他们而封官进爵。”
室内一时沉默下来,直到裴一毫无异义地单膝跪地,领命而去。
“可是少主,池景新能接触到被扣押的王氏族人,反而是我们难以接触,恐怕王氏风向难以把控。”
“这会有人处理。”裴悦没有完全透露,但安排得井井有条,“会有人让池景新看到这些——王子呈一身傲骨,誓死不肯向逆贼低头,绝食以明心志;叔伯王立之能屈能伸,为保全族人,正围着王子呈苦口婆心地劝解;至于那位备受宠爱的祥瑞之女王回颜,则没心没肺,只在乎家人的平安。”
武和尚和鬼船夫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裴悦的打算:“池景新最喜欢有软肋的对手。王回颜单纯却受尽偏爱,王子呈再硬骨头,也毕竟只是刚刚及冠的未婚郎君,有叔伯王立之的动摇,又有幼妹的哭求……此等局面,池景新必然认为只要再施加外部压力,王子呈就能为了族人屈服。”
“之后呢?营造出这样的胜局之后,如何破局?”林道疑惑问,“万一其它世家闻声而动,可就真的让池景新如愿了。”
“誓师大会。”裴悦笑了笑,手指在因为自己的谋划而微微颤抖,汹涌的心跳声已经快惊破她的耳膜,但她的眼神反而无比坚毅,“配合未战先胜的局面,推波助澜,让池景新认为万事俱备,足以起兵,要将太原王氏的投诚作为公开祭旗的传扬,鼓舞士气——我要池景新在誓师大会上、万众瞩目下,败无可败!”
“好一招请君入瓮,只要誓师大会一开,池景新起兵谋逆之事就板上钉钉。而太原王氏当众反水或当众死亡……都会重重打击岭南王军乃至所有逆贼的信心。”
武和尚喟叹,凝望着裴悦的神情,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最好同时有长安的太原王氏表态。”赵浩然此时开口道,“痛斥逆贼或写下祭文,都足以让池景新彻底失去那些清正世家的支持。”
裴悦点头:“给陛下的信里写明了我的谋划,他们会看着安排此事,将利益最大化。”
“可誓师大会如何促成?池景新现在连信任你的表面功夫都不做,这种大事……”
裴悦没有回答,只道:“都去吧,三日后我要听到好消息。”
众人对视一眼,无论是谁都已然感受到裴悦的变化,她似乎……不再是那个亲和的江湖少主,而是生出另一种说一不二的威严。
这转变悄然发生了。
他们肃然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之中。
*
夜色浓郁,夏夜雨后湿冷的泥腥味漫过院墙。
一道黑影如夜蝠般从檐下掠过,轻巧地越过守在门内外的侍卫落入后窗,与此同时,门口有喧闹声引得守卫们佩剑半出鞘,往那个方向看去。
黑影就是趁此时机闪身滑进了木窗。窗内的屋子很大,规格依然奢华,灯火通明,毫不吝啬油灯。
王子呈盘腿坐在案前,身姿拔挺,正神情自若地看着书,和旁边紧张踱步的王立之截然不同。一旁软榻上,王回颜裹着软被吃零嘴,似乎也不把软禁当回事,只是靠得王子呈很近,此刻还没有睡意。
支扇吱呀一声落下,王子呈和王立之猝然看过来,眼中皆是警觉,各自的手掌都按在了身边可作武器的器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