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的时光流逝飞快,那片辽阔雪原上的经历仿佛只是一场缥缈的梦。
列昂尼德的信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二到的。
莱瑞娅在礼堂吃早餐时,一只猫头鹰落在她面前,腿上的信封用银灰色的火漆封着,印章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纹章——三根交叉的松枝,她猜是泽列宁家的家徽。她把信揣进口袋,没有当场拆。
回到宿舍,莱瑞娅坐到自己的床边,拆开信封。列昂尼德的字迹工整,力道遒劲:
【鲁斯兰·瓦西里耶维奇·卡拉马佐夫的案子结案了。父亲今早告知我最终判决:终身监禁于我们这里的巫师监狱。他的律师试图以“未成年人”为由申请减刑——他还有一个月成年——但法庭以“预谋杀人、国际赛事投毒、诬告陷害”三项罪名合并论处,驳回了请求。
父亲说,他始终没有供出任何同谋。审讯期间他一直保持沉默,只在最后陈述时说了一句话:“我做的,与我母亲无关。”
这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但案件在法律层面上已经结束了。
我想你可能想知道结果。】
莱瑞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我做的,与我母亲无关。”她念了一遍。
她几乎可以想象卡拉马佐夫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冷淡的,带着一种类似尊严的东西,像是他宁愿独自承担也不愿把她拖进来。可莱瑞娅总觉得哪里不对。索菲·卡拉马佐娃在丈夫死后实际执掌家族多年,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儿子在做什么。如果他真的是为了保护她才沉默,那他保护的恰恰是一个可能早就知情的人。
她把信收进抽屉,拿起课本,强迫自己去看那个关于变形术咒语起源的论文题目。
第二天早上,莱瑞娅没去礼堂吃早餐。她昨晚睡得不好,醒得很早,索性坐在床上写论文。萨菲尔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脚踝。
卿回来的时候推开门,把一份早餐和一本杂志放在莱瑞娅床头柜上:“吃吧。”她顿了一下,“还有你的《环球巫师周刊》,刚才送到了。”
莱瑞娅合上论文,接过自己的早餐,卿坐在自己的床上,也吃起她的那份。
过了一会儿,卿拿起自己那本《环球巫师周刊》,翻了几页,然后停住。“莱尔,”她说,“你看看这个。”
莱瑞娅接过周刊,卿的手指正点在一版中页的报道标题上。
【卡拉马佐夫家族继承人鲁斯兰·卡拉马佐夫获刑终身监禁——苏联巫师法庭驳回上诉】
莱瑞娅快速扫了一遍报道,内容和列昂尼德信里说的差不多:三项罪名、最终判决、被告人的沉默。报道末尾提了一句:“其母索菲·卡拉马佐娃在庭审期间全程在场,判决宣布后未作任何表态,随即离开法庭。”
莱瑞娅的目光停在那句话上,读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向卿:“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在科多斯多瑞兹的床板底下发现过一个符号?”
卿放下手里的叉子:“格林德沃那个?”
“对。”莱瑞娅把周刊搁在膝盖上,“我当时和列昂尼德去查了那间寝室的历史,发现其中一个学生是一个叫索菲·黑尔维格的挪威女巫。她就是鲁斯兰·卡拉马佐夫的母亲。”
卿皱起眉,像是在回忆什么:“黑尔维格……”
“索菲·卡拉马佐娃的姑母也叫索菲,嫁给了艾瑞克·哈根。”莱瑞娅说,“列宁格勒事件那个。”
卿安静了一瞬。她当然知道列宁格勒事件——整个欧洲魔法界没有人不知道。艾瑞克·哈根,挪威纯血名门家主,披着慈善家的外衣,在1927年刺杀了苏联魔法部部长叶莲娜·泽列宁娜。那之后他被终身监禁于苏联巫师监狱,他的妻子索菲·哈根带着女儿英格丽回了母族黑尔维格家。
“所以,”卿慢慢说,“你在科多斯多瑞兹床板底下发现的格林德沃符号,可能是索菲·哈根的侄女——也就是现在这个索菲·卡拉马佐娃——留下的?她在那间寝室住过,留下了一个格林德沃的标志?”
莱瑞娅点头:“列昂尼德当时也这么推测。但他没有证据,只是推断。”
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英格丽·哈根还活着吗?”
莱瑞娅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报道上见过她的消息。”
“索菲·哈根回到黑尔维格家之后一直在做慈善,偶尔会有她的消息。但英格丽·哈根——那个照片里的小女孩,艾瑞克·哈根和索菲·哈根的女儿——从来没有出现过。”卿说,“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个中年女人了。”
莱瑞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写信给列昂尼德问一下。”
卿点了点头:“问吧。如果索菲·卡拉马佐娃真的和她姑丈的巫粹党背景有关联,那你床板底下的符号就不是偶然。”她顿了一下,“而且卡拉马佐夫家这些年和有神秘人有接触,对吧?”
“对。”莱瑞娅说,“阿斯特拉之前和我说过。”
这是阿斯特拉去世后,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主动提起阿斯特拉。话出口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主动转开话头,“他们到底忠于哪个黑巫师呢?”
“我想,这并不重要。”卿说,她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前后追随他们的家族不在少数。”
“……你是说,他们主要是为了捍卫纯血的荣光。格林德沃和神秘人只是恰好出现。”莱瑞娅喃喃道。
是啊。她的家族,除了贝拉特里克斯,又有几个人是为了追随黑魔头而追随黑魔头?终归到底,是为了家族和纯血的荣耀。
“哎,不说这些了。”莱瑞娅重新扬起笑容,“凤凰社……在秘密招募成年巫师,你知道吧?”
卿点点头,说出莱瑞娅意料之中的话,“我不打算加入。”
“你不是那种喜欢冲锋陷阵的人。”莱瑞娅笑了笑。她突然想起六七年前,分院帽对她说的话。
“你确实有勇气,一种安静的、敢于质疑的勇气。但你想要的真的是‘冲锋陷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