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痊之。
即便心中再不愿承认,但若将玉痊之定为幕后之人,如此一来,他先前所有的行动都解释的通了。
多年前他帮助师荔娥,为的是扶持他成为宗主为自己所用。眼见师荔娥自作主张事情败露,他便主动出手杀了他以取得师华嫦信任。
他与雪中居士交好,知道了沧浪长久积攒的沉疴弊病,找到时机引导其成为沧浪掌门以便帮扶自身。
林净曾提醒他防备凤凰鸣,玉痊之并非如他所言对凤凰鸣束手无措,反而是有意放纵,以此养寇自重。之后他联合各仙门讨伐凤凰鸣,为的不是大义,为的是给自身增添威信。
他杀师尊、同门,将之嫁祸给自己和苍嵇,这样就能铲除隐患顺利自己成为掌门。
之所以不杀盗泉修士,也是为了给自身留一条退路。这样一来若他们死了,玉痊之便高枕无忧。若事有变故,他也可托词说自己被蒙蔽,推出盗泉修士以此来自保。
前世他怂恿自己去杀苍嵇,表面看是为了清理门户,可如今细想,只怕也是为了等他们同归于尽后顺理成章接管千山隐,又兼救世之功,足以问鼎天下。若非她对苍嵇下不了杀手,他只怕早就成功了。
前世今生,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预感变成猜测又连成线索,林净肩膀忽地颓下,眼泪迟钝的沿着麻木的面庞滴落。
“师尊。”苍嵇突然出声,他站在林净身边,对盗泉修士的话并不感到意外,就好像早有所觉。
她忽然想起了千山隐那夜,玉痊之对苍嵇诘问的话语表面上大义凛然,可实际上字字威胁——以她做威胁。
苍嵇并非杀了人的凶手,也没有入魔。
这些事情花些时间也能查清楚,而玉痊之显然清楚这一点,于是借着盗泉修士污蔑苍嵇入魔,众人防备之际又将杀人的名头安了上去,又让她亲眼看见留柳先生与诸同门的死状,以她为威胁逼苍嵇亲口承认。此般,无论是真心相信苍嵇入魔的修士还是不满于苍嵇修为的修士,亦或是仅仅与他较好的仙门,都会跟随玉痊之对付他。
直到此刻,林净才彻底明晰苍嵇为何几次阻止她来到这次:“你不想我进入这里,是不想我知道这些。”
众口铄金,百马伐骥。
玉痊之料定了苍嵇会为了她蒙受不白,也知道她必然会为了苍嵇而站到大家的对立面。
苍嵇再厉害也不可能杀了仙门全部,更何况……她也不会允许。
假设真相不白,最好的结果大不了就是他们两人从此隐于世间杳无音讯。
朦胧视线间苍嵇的面容并不清楚,林净眨了眨眼,视线却更加模糊。金钩上的血迹在明珠光辉间映在她眼瞳,在一片虚影中点出一道刺目的红。
不想她知道玉痊之的本真,不想她知道真相。即便他会成为罪人,他还是选择隐瞒。
“你认为……你认为他在我心中比你更重要是吗?”
苍嵇沉默已对,良久,道:“他是你如父如兄的人。”
“你是我的徒弟。”
一个没用的,劣迹斑斑的徒弟。他将所有情绪隐在心中,面上却露出一抹笑,好像对她的话并不在意,也不在意她口中自己的身份。
“你不愿我知道,又盼着我知道,所以才举棋不定,最终还是瞒不住也拦不住,”林净见他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愠怒,随后又转为自嘲,“我分明有心怀疑却不愿相信,才惺惺作态不肯承认。说到底,还是不肯从心罢了。”
将话说出口,林净忽而又觉得自身可笑。
既然心中明白,在进一步得到证实时又何必表现得这么懦弱,活像她是唯一的受害者似的。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她,这些事情或许都可以幸免,一些人也就不必死了。
她分明有罪,却在这里故作姿态。
实在恶心。
林净身形猛然晃了晃,喉间滚动几番,压下那翻滚上来的作呕感。
身边的苍嵇当即一声声说着什么,伴着记忆里翻涌而至的话语纠缠在耳畔,她却已经听不完全。
一旁闭口不言的钟情抱臂,见状冷声道:“你一心想知道真相,真相就在你面前。”
“林净,你敢问吗?”
“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还不够么。”林净抖着唇,勉强分出一丝心神去应对钟情。
钟情截断道:“不够,他必须亲口承认。你怎么确定,而不是那修士肆意攀咬,你需要走到他面前,亲口听到他的回答。”
在这里凭借一些证据和猜测就痛不欲生算什么本事,就该把所有事情都摊开,刀子要扎也该扎在明面上,半遮半掩让人看着矫情。更何况给出一个确切的目标,还能让她情绪稳定点。
钟情见不得她这幅颓废模样,也不想待在这黑塔,更不介意去指导下一步:“去找他,得到确切回复。死也死个清楚。”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何必还要昏沉糊涂。倒不如把一切都撕破,给自己一个真相,即使那是撕心裂肺的不堪。
玉痊之不知所踪,钟情站在塔窗前低头去看。一会功夫,师荔娥就带盗泉修士走下塔楼,险些不见人影。
可谁让钟情算是这里的老资历,她在一天星生活了十余年,即使有几年没来了,对这里的布局依旧是倒着也能走。摸清了他们要去哪个牢房,钟情带两人抄了近路,打晕了几个修士后,亲眼看着盗泉修士被扔到了地下一间阴暗潮湿的空室。
空室依着石壁建造,没有窗户,只有一把夹在墙壁上的火把燃着微弱的光。
内部黄骨森森,浸着陈年堆积而成的腥臭霉酸,盗泉修士就靠在这堆骨头上面,抱着自己那只断掌试图接上。
岑岑冷汗从他额头渗出,划过猩红的眼中跌落,啪的一声落进了一只黑色布鞋。
盗泉修士视线停顿片刻,旋即喘着粗气抬眼去看,正好对上一张陌生而淡漠的面孔,他朝后一瞥,呼吸猛地加重,握着残腕的那只手不自觉开始颤抖。
“你们,你们……”他话语断在喉咙里,由于药效,那只是两个陌生人。看着他们熟悉的神情,修士又不禁怀疑这两人的身份。
俯视着他的黑衣女人开了口:“你的手,能接。”
这句话像是将死之人的救命稻草,盗泉修士顾不得其他,蜷缩的身体猛地向前,死死看着钟情。
“作为交换,你要把一切交代清楚。”
钟情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但修士瞬间就懂了她的意图,带着了然的视线划过在场的另外两人。
他不愿意。
毕竟他们都是自己的仇人,他怎么肯替仇人澄清。
修士将身体往后靠,重新倒在了骨堆间。因为他的动作,断腕的疼痛又一次爆发,将他的心态生生推向了另一方。
“好吧……我输了。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们……”
与他们再怎么深仇大恨,苍嵇也只断了他几根手指,而玉痊之却是生生砍了他一整只手!去他的。这些家伙仗着有点修为,尽数拿他来开刀!那就干脆挑明了!让他们打去吧,打的两败俱伤,这才算报仇。
“好。”
修士咽下满腹怨怼,点头应下,将断手递给钟情,眼看着她从随身包中掏出针线,这才开口交代一切。他用剩下的那只手,在地上画出阵法,“向天作证,若有一字虚言,我另一只手也照样断了。”
当初他因为凤凰鸣那一夜被斩断的手指而对苍嵇怀恨在心,等到凤凰鸣落败,有人从塔楼中偷盗秘法私下售卖,修士趁机得到了一本古籍,其中恰好有移花栽木的嫁祸之法,他便想着以此诬陷苍嵇以此来报复。
私下尝试之际,盗泉修士被玉痊之抓了个正着。他还以为计划落空,没想到玉痊之竟然放过了他,甚至还替他提供便捷,于是就有了千山隐仙门大比……
林净静静听着,经盗泉修士本人亲口证实,竟也不觉得难以接受。
只是他玉痊之机关算尽难道只为了一个几乎是他囊中之物的掌门身份?他明明知道只要一句话,自己就不会和他争。他善名早已远扬,天下仙门早晚会以他为首,何必闹出这么多事端。
忽的,她脚踝处传来一阵湿滑冰凉的触感,林净骤然垂眼,对上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眸。
“林仙子,别来无恙啊。”
嘶哑嗓音从地面攀至耳畔,略有调侃的语气无端令人产生些微熟悉,林净蹲下身,伸手拨开那人挡住面部的杂乱发丝,从这张脏污的脸上辨出了她原本的身份。
“蚤仙。”
握着衣摆的手颤巍巍比出个大拇指,仔细看去,那手指头上的指甲乱翻,血痂纵横,在衣裳间留下一片惊心动魄的红痕。
“林仙子,你怎么还变丑了。”
个头瘦小的女人咬着牙将自己翻了个身,磨蹭到身后的石墙上靠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从林净身上滚到钟情和盗泉修士那,停了几下,仰着脖子去看,而后做出疼痛的表情将眼珠子移开,落到了苍嵇身上。
蚤仙眯眼辨认片刻,突然嘿嘿一笑:“苍小兄弟,这次对不住了。”
苍嵇抱臂看着蚤仙,闻言挑了挑眉,驴头不对马嘴般答:“别客气。”
“没客气,真是他给的太多了。”她边说边抬起手,打算做出拱手的动作,却因为力气不够,两只手还没碰在一起就落下去。眼看着就要砸在地上,林净当即托住了那只手。
入手是黏腻软黏,新旧血液甫一交握就糊了整片掌心。她垂眸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随手撕下了一截衣裳握在手中,尽量放缓动作,一下一下,几乎是蹭着血液,想擦干净蚤仙手上的脏污。
“干他祖宗的,说我是小偷,为了惩罚就要废了我的手。他个死全家的瘫货……”
休息一会儿养足了气力,蚤仙第一句话就是骂玉痊之,骂着还不解气,手腕用力就想握拳捶上一拳,没来得及握起就又被扳开手指。
血黏黏的手五指分着,林净替她擦手,可鲜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蚤仙看了一会儿:“别擦了,已经够干净了。”
林净没有回答,她指尖在衣料间的血迹上磨蹭一下,扔掉脏了的布,两只手覆盖蚤仙的手,不多时,丝丝灵力就传入她体内。可她不是修士,即便有了灵力伤口也没办法恢复。反而因为灵力舒缓了紧绷的身体,眼皮变得沉重。
“我还说你们是瘟神,那狗东西才真正是遭大瘟的……”
她怔怔看着林净,眼眸中的光闪动几下,突然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又骂了一句,声音虚弱又带着一股坚定。
“这次滑了鞋,下辈子老娘照样偷,偷不死他!”
最后一个字落地,蚤仙抬起另一只手,手里变戏法似的多了个东西。她递给林净,那东西赫然是玉痊之曾送给林净的道生囊。
蚤仙手里紧紧攥着布囊,指甲深深掐进道生囊的褶皱中,喘着气还想说话。
她才不要金盆洗手。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两眼发直,没了气息。
林净慌忙去探,却发现她的魂魄已经消失殆尽,彻底不存在了。
重新将道生囊握在手上,洁白的囊身浸润了血,似乎又变重了些,沉甸甸坠到心里。
盗泉修士正乐颠颠看着自己缝起来的手,没心思去看他们叽叽咕咕,结果一转头,同囚就死了。他连忙往后蹭了蹭,捂着手,垂头不敢多看。
“师尊。”苍嵇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视线扫过蚤仙和她那模糊的十指,顿了顿,抚上道生囊,试探着触及她变得冰凉的手。
“玉痊之救过我的命,我可以帮你们知道真相,但我不能对他出招。所以,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定。”钟情认为已经做了力所能及,余下的便也帮不了他们。
她揉着眉心,努力压制着对这里的厌恶,不欲多在这里消磨时间。
看着地上的蚤仙,钟情默默回忆起了凡人官府的悬赏令。心中纠结几下,还是准备带着蚤仙出去后给她好好葬了……过去她杀的人不少,埋的人可没几个。眼瞧着药效快到了,她赶紧拉着两人离开监牢,一手扛起蚤仙,从小路抵达一天星之外密林之间的一处隐蔽空地。
一天星的人还以为她是负责处理的家伙,倒也没有多做阻拦。
安顿好蚤仙,陪他们走过一遭,身上的钱也花完了,她不欲再与他们同路,便在此地与他们告别。
“你要去何处安身?”
钟情低声答:“谁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普天之下,没一处是舒坦的。
林净踟蹰一瞬,还是开口道:“长素道友若不介怀,可去寒山……花埠,林府。”
这几年来诸芳庐搬离花埠,林府早无人踏足。修士自重身份不会抢占旁人居所,而寒山民众或念及多年恩惠或害怕再次遇到邪祟,同样不会居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