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地大,若钟情不介意,老宅好歹能成为又一人的栖身所。
钟情似乎也听过林府,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恰好她如今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那就往寒山去一遭吧。
“我知道了,你们保重。”
“长素,多谢。”林净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了句。
“谢什么,”钟情转身,面容模糊,夜色下只隐约能看到她一点勾起的嘴角,“你们,勉强算是朋友。”
替朋友做些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哦,对了,钱不能少。得回来结账。”甩下一句后她不再留恋,带着一身清苦气离去。
夜色深深,漫天星子如许。苍嵇拢袖望着一天星,忽又看向林净,等着她说接下来要去哪。他打定主意,若是从此袖手,他就随林净彻底隐姓埋名,随外界滔天骇浪。若是要做些别的……他有一条命。
“回不净城。”
斩钉截铁的话语落入耳中,苍嵇眸光闪动,心道果然如此。
他看着林净,总觉得不够,他也想林净看看他,即便只是一眼。而林净不解他的心思,正看着手中染了血的道生囊,乌黑的发下是苍白的脸色。恍惚间苍嵇见到了初见时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一身白衣一柄剑,走到他身前,朝他伸出了手。
心中潜藏的愿望又一次发出微弱的噪音。
他想带着林净离开这里,去只有他们的地方,不去管什么别人死活,不去管什么恩恩怨怨,哪怕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也该是平静的,安全的。
……
没有灵力,在这里又怎么会安全。
他又想到若先前在无数次的机会中将林净绑缚身边,不去念她的正道她的想法,那是否会是另一番景象?
可她是林净啊,救他护他的林净,他怎么能一次又一次的害她。
吴台剑轻微的颤抖打断了他的思绪,不净城的诡异天象在蔓延,苍嵇看向那黑压压一片,它正逐渐覆盖记忆中灯火通明的一夜。
苍嵇知道此时已无路可走:“你要为了道赴死……”
“死便死了。”
此次去不净城找玉痊之,林净心知必是与他不死不休。生而为人谁不怕死,可修士就是该舍生忘死,若侥幸赢过师兄,也算替同门报了仇。若是自己死了——那就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她身上,让玉痊之带着一身好名声,让她成为那个罪该万死的人。
最起码这样天下太平。
林净将视线从沾了血的道生囊上收回,望着远处血殷似的天空,神色坚定。
“好,那就死。”
苍嵇握紧了手中不时颤动的剑,语气中带着果决,轻声附和。
林净为了道赴死,他就为了她赴死。
林净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促使着她开口。可当她察觉自己即将要说什么的时候,一种惊异和怯意硬生生将之扼在了喉咙里。
罢了。
若她能活着……
若她能活着。
夜中寂寥无声,偶尔的夜枭叫声更是显得阴森诡谲。不净城中居民已经转移,城池上方那一道血红的雾气逐渐聚拢,显得愈发厚重。
一殷才射天坟开,久别幽啼复还来。
嗔痴恨怨多无处,只化金簪掌上埃。
血月迷蒙,几丝亮光映在一双凤眼中沉浮不定,忽而,营侧响起脚步声。师华嫦猛然握紧手中金簪,侧头蔽目,正好看见寒光一闪,是外侧巡逻修士的灵器倒影。
她放松下来,再度凝望着手中物件。
上面是一只金簪,模样透着几分熟悉。
这是前段时间有人送到她面前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体残肢。
她转身,寻出不久前族人送来的,另一根可以称得上一模一样的金簪子。两簪相并,顶端萼瓣相依相缠,师华嫦手一抖,那两根簪子就几乎是严丝合缝纠缠在一起。瞬间,一团黑气就如同利箭般朝她袭来!
师华嫦登时丢掉了手里的金簪,猛然向后躲去,却还是被黑气蹭过脸侧皮肉。她当机立断,猛地削下那皮肉。血肉落地,一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薄薄一截人皮落地。
“来人!戒备!”
她二话不说,转身出了营帐大声吩咐。随手抓来的族中修士畏畏缩缩,低着头不吭声。师华嫦眉头一皱,重复道:“你去传讯,让华陵近期注意,日夜派修士值守。联系妒女祠,让他们也注意着。”
修士唯唯诺诺点头答应了,看着对方的背影,师华嫦不由觉得自身脾气果真见长。若换成几年前有修士敢这样误事,她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等等,”修士背影一顿,只听师华嫦吩咐,“派些修士,去郑家庄守着。”
修士闻言回头,却正好看见她脸上的血坑,浑身当即颤抖起来,犹犹豫豫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在她的冷眸下转身传令去了。
“可是……”
执事召集了一二十个修士准备随师华嫦外出查探,目光总是不由得看向师华嫦脸上的伤口,屡次想劝她去找医修都被堵了回去。
“没什么可是。”师华嫦打断,她领着一二十人的队伍,沿着小道前行。她现在已经被怒火与警惕冲昏了头脑,势必要找出那人,一路上听不得旁人劝一个字。
他们所处的是不净城西侧的地界,正好与崇吾山相背,再往西去便是人迹罕至的荒郊。执事年级大了,一连熬了好几个夜,又放心不下师荔娥独身一人在野地游荡,于是一边举着灯笼一边打着哈欠寸步不离。
咚。
有人倒在地上,执事的哈欠卡在一半,硬生生把嘴巴合上。那修士仰面倒在地上,浑身僵硬,一双眼睛圆睁。很快,他的身体开始毫无规律的颤抖,紧接着一团黑气猛地飞出。
“清心净气,抱元守一,镇邪法在,邪祟不侵……”
余下修士当即警惕念咒,却于事无补。随着又有人倒下,师华嫦阻止他们继续前进,派人去求援后独身一人走入小道。
“宗主。”有人出声挽留。
师华嫦不容他们阻拦:“闭嘴,发现不妥就赶紧跑。若到天亮还见不到我,就马上回云梦泽。”
她率众人来此表面上是为了帮玉痊之围剿苍嵇他们,实际上是为师荔娥而来。自从那日发觉师荔娥消失后,正逢林净那一出,她便借着这个由头四处搜寻,想早些解决了这祸根。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怎么肯放弃。
沿着黑暗小道一直走,树木逐渐变得稀疏,月色也渐渐照亮了周围环境。眼看着再走一段路就能走出小道,师华嫦顿住脚步,竟是要反身原路退出。
空气中传出一声轻笑。
“长姐,多年未见,你就不想阿病?”幽幽声音传来,忽近忽远,师华嫦冷嗤一声:“想。”
寂静一瞬,随后是女人的鄙夷声:“想你个畜生东西怎么没娘胎里病死,白害了这么多人。”
她的手握紧了金斧,手背青筋浮现,冷眼观察着四周动静。
“人不害我,我又为何害人。论起功劳,你当为魁首。”她尖锐的指责并未带来想象中的跳脚,男声玩笑着回应了她的话,不同于死前听不得一句贬低的样子。
而师华嫦一时默不作声,眨了几下眼,大方承认:“是啊,我也有错。”与此同时手持的一柄利斧猛然朝一侧掷去!
“那就让我将功抵过,杀了你一次!”
斧头破开树木迸溅出一阵碎屑,轰的一声,大树倒地,而树后闪过一道灵巧的影子,一刹那避到另一块石头后。斧子受灵力驱使,在空中转了个弯又斫向硬石。
火星四溅,尖锐刺耳的锐响中师华嫦含着怒气的斥责声不绝于耳:“你害了那么多无辜民众,妙真门因你,彻底成了被指摘的对象,多年来经营的一切险些被毁。你死了我还得替你。师荔娥,你怎么还没死啊!!”
暗处的师荔娥听着长姐的指责,竟是再起不了一点波动,反而在感受到她因自己而痛苦时生出了快意。他可以痛,只要能拉着高高在上的师华嫦一起,那就值了。
师华嫦天资不如他却因为是师家大小姐而锦衣玉食受尽好处,可他却过得连条狗都不如,同样是师家人,他如何甘心?!
当初玉痊之确实杀了他,他身死被钉进棺材埋进后山土里,无数阵法符箓镇着。但他终究活了,修炼了一身邪法。再次见到师华嫦,他也不想着折磨她,就想赶紧杀了她,为自己雪恨。
师荔娥剑招迟缓了一瞬,师华嫦趁机一脚踹到他腹部。
他顺着力气倒在地上,喉间骤然一痛。一把斧头正抵着他,尖端陷入皮肉,汩汩鲜血流出。但斧尖没有再近一分,就这么不上不下不深不浅的抵着。
他仰头看着满目熟悉的光华璀璨,整个人在月色下隐在那人带来的阴影中,忽地笑起来,眼中明暗交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华嫦,你也会有下不了手的时候?自小蛇蝎心的人长大了竟然变得心慈手软?
“你娘为救你而死,你爹病死,你的未婚夫婿也死了,你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不是的。现在你又要亲手杀了你弟弟?你杀了我,那你就再无血亲了啊。
“阿姐,他们都死了,我是你唯一的弟弟了啊。我们血脉相连,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啊,”察觉到脖子上的痛感轻了三分,师荔娥当即语气一转,变成过去故作纯善的样子,“长姐……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你放了我,你带我一起回云梦,回华陵……
“我已经改了,我可以做很多事。你不是喜欢郑剑光吗,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可以复活他。还有那些死人,我也有办法让他们重新活过来,只要你带我回去。”
师华嫦持斧的手颤了颤,划破皮肉露出滚滚血珠。师荔娥恍若未觉,从地面一点点站起身,视线由仰视逐步变成和她齐平。他一面声声诱哄,一面藏于身后的躯体开始扭曲变形,几丝黑气藏于其中,蠢蠢欲动。
等到师华嫦防备最浅的时机,他咬牙切齿,眼中恨意再不隐藏,神色癫狂道:“师华嫦,这都是你该得的。”
语罢,主动朝斧子撞去,黑气开始毫不掩饰的朝她攻击!
师华嫦握着斧子并无手软,却被黑气逼得不得不闪开数步。师荔娥笑嘻嘻看着她被自己一步步逼入绝境倒地不起,他身上那一层人皮也开始扭曲变形,露出诡异深黑的内里。
“好长姐,你安心去死,我会替你回云梦泽的……”
“回云梦泽?做梦。”
一声冷嗤从身后传来,有什么东西穿过他的身体,月光下只露出一截冰凉的寒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去,对上王铁衣一双含恨的双眼。
她看着他,双目赤红,愣怔了瞬间,复而露出一抹大仇得报而畅快至极的笑容,一把抽出长刀,猛地一脚将他踹了出去:“贱种,去死吧你。”
师荔娥死了,血溅三尺,死不瞑目。
死前那只眼睛直愣愣望着两只金簪,其中一只在他死后渐渐变得漆黑,失去色泽。
林净苍嵇赶到时便看到这一幕,师华嫦趴伏在地,跪对金簪垂首,手背青筋凸起,用尽半生力气才从喉中挤出几个字:“是我……错了。”
王铁衣并未理会她说了些什么,她抬眸望天,眼中突然盈满泪水,边哭边笑:“阿兄,我给你们报仇了。”
她擦去眼泪,红着眼,持着刀,沉默地望着赶来的林净他们,握着刀的手颤抖几分,主动侧开一步让出道路。
“我说了,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哪怕认贼作父,也要等着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师荔娥为了母亲害死她的兄长,他是仇人。而他背后居功至伟的人也不能放过,她杀不了,可不代表别人杀不了。
“我不是傻子。”王铁衣转身,面对着闻声而来的各路修士,摆出了战斗的架势,“林师姐,你帮了我。现在该我帮你了。”
远处,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幽幽怨怨,似有似无。
这东西是……城愁。
城愁身长三尺,通体烟色,轻如云雾。由城中剧烈的心殇所生,生命顽强,性情温和,并无攻击性。但因为会使人陷入无休无止的忧愁,在发现它初生时修士们都会选择除掉它,这一只约莫是漏网之鱼。
城愁诞生之后素日幽怨,唯有锥心之痛方可使其啼哭。
如今它为何而哭,城中又死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