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两三个不净城的修士抱着武器靠墙站着，冷眼看着其他仙门的修士经过，再抬头看看天上的红雾，百无聊赖。

身为城主的苍嵇与千山隐结了仇怨，照理说不净城的修士也该跟着他同仇敌忾，结果作为副城主的和月泉却倒戈投向玉痊之，大开城门迎其入内。他们找不到城主下落，又没办法以一敌十，也就只能在不净城老实待着。不久前苍嵇确实回来了一次，结果城外打了一架后又不见了。

现在城主不在，又天生异象，真不知还有什么活头。

“你说老大还要我们吗？”修士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

同伴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说出的话比起安慰人更像是安慰自己：“城主那么厉害，做的事肯定有他的道理。与其想他还要不要，不如想着怎么把那些红雾早点去掉。”

不净城中的修士来历不一，有些为了寻找葬神仙传闻中的秘宝，有些为了更高的修为，剩下的则是走投无路之下来到这里。就比如他，受原宗门排挤才选择来到不净城。

好不容易安生下来，他可不想让这红雾毁了一切。

他满脸颓然，身体忽的传来一阵痛感——另一个修士又开始用胳膊肘捣他的腹部。“你脑子是不是……”话语瞬间收住，修士猛地一抬头看见了苍嵇，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眼看了许久才确定眼前人身份，当即一扫颓败，“城主！”

苍嵇颔首，示意这几个修士噤声。

“玉痊之在哪？”他问。

修士望了望天空，指着红的发黑的一处说：“最近没见到他，千山隐的人说他在想办法处理这个。”

那天夜里红雾出现，玉痊之领着修士们寻找红雾源头，再然后他们就没见过玉痊之了。之后的消息都是别的修士告诉他们的。

“你们做什么呢？”和月泉的脑袋突然凑了过来。

因为林净两人在阴影里，他没有发现。在他眼里就是这几个修士躲着不知道在谋划什么。见他们一副慌张的样子，和月泉笑眯眯的开口：“你们出城搜索，见了苍嵇他们务必——”

两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和月泉把玩着新到的珠宝，不经意瞥眼瞧见了林净他们还以为是幻觉，等到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僵了，宝石顺着手边滑落又被一把捞起，他娴熟地扬起微笑：“务必回来告诉我。”

“哎呀呀……城主大人，林道友，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还真撑不下去呢……”和月泉像是才发现两人，神情中带着伪装出的惊喜。他边说边带着不净城众人一齐让路，语气雀跃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您是知道的，我这样最是忠贞不二从一而终的人，投他玉痊之不过是权宜之计。你瞧，这不净城的人和物可都盼着主人回来呢。”

周围几个修士面面相觑，林净不用想也明白他这是演的那一出。

和月泉向来见风使舵，前世苍嵇入魔他便主动依附，今生先是跟随苍嵇，后见玉痊之势力更大就果断跟随。他跟着苍嵇的时间里他在不净城当了二把手，跟在玉痊之身边又得了凤凰令执掌凤凰鸣，这一路好处捞了个十成十。

眼下见到他们进城之后觉得风向又变了，干脆转舵再次朝向他们。

背叛这种事一次两次会让人感到愤怒，可次数多了只剩下好笑。

林净无奈看着和月泉，目光瞧见他腰间挂着的凤凰令，令牌旁是绣着莲花镶着红宝石的腰带。她知道和月泉是故意放他们走，等到他们决出胜负或者两败俱伤是他就又能选择效忠于谁。

无视男人的花言巧语，她径直从众人间穿过，不经意撞到了某人的半侧肩膀。

“多谢你的大功。”林净甩下一句话。

和月泉笑着应承：“都是我该做的。”

他笑着看两人离去，转头就要朝剩下的修士吩咐什么。纤白的手指随意搭到腰间，和月泉神色一变，将未出口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城愁声愈发清晰，呜呜咽咽，声音不大却听的人揪心。

林净看着手里的东西，举起手将它对着天空红雾。一抹深红水波般映在她瞳间，忽明忽暗。

她一直不明白为何逆转时间之后出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为何和月泉还能记得。就在刚刚她看见了他腰间自始自终都镶着的宝石，脑中便有了猜测。

“不病酒打败了凤凰鸣前任掌门，那掌门姓什么来着？”

苍嵇只说了一个字：“和。”

当初不病酒成了新掌门，和氏落败定然被多加排挤，故而和月泉选择离开仙舞本地另谋出路。无论是跟随苍嵇还是玉痊之，他目的都只是击败不病酒，重掌凤凰鸣。

当然，钱财对他而言也是喜爱至极，多多益善。

“这宝石……”苍嵇有些诧异，像是想不到是怎么出现在她手上的。

“为了以防万一，有了这东西，他若是想背后使绊子好歹要掂量一下。”

“师尊从哪学的手艺？”他眼中的轻松笑意更多了些。

林净没有回答，将宝石递给他，准备让他以后找机会还给和月泉。

城主府确实有其他仙门的修士守着，不过都被得知了消息的不净修士阻止了行动，林净与苍嵇十分顺利的进入了其中的暗道。暗道据说是几百年前当地居民为躲战乱时挖下的，漆黑通道内安静无声，两侧墙体摆着灯火明珠，四周道路错综复杂，长短不一，在某一刻林净甚至还瞥见空间内堆满了成山的金银。目光停顿片刻，她颇为遗憾的收回目光。

若钟情在此定会喜欢这里。

暗道七拐八绕，其中有不少天材地宝，林净心中感叹传言非虚，葬神仙内果然秘宝众多。但也因此更为忧虑，想不通各个仙门来此究竟是为了正道还是为了秘宝。可她又认为无论是什么原因，他们驱魔除祟的行为总是对的。

“早在师尊醒来那一天我就该让师尊知道的。”苍嵇似是有些懊恼，他那时守得云开又怕月远，日夜焦心煎熬。怕被抛弃，他献宝似的要将不净城送给林净，竟是将暗道里的东西忘在脑后。

前世他在葬神仙除祟时遭同门陷害，几乎花了半条命才发现了这些。之后身陷血湖炼狱，他靠着里面的秘典和再见林净的执念强撑着活了下去。

今生记忆被封印时，他为复活林净又一次前往葬神仙，濒死之时他恢复了所有记忆，同样成功活了下来。

这些金银秘宝都该是林净的。

他只是有些懊恼于让师尊知道的太迟，有些画面他都见不到了。

见不到她行于珍宝间，霜白的衣角拂过，珠宝的光泽会像星星般缀在她面容。见不到她翻阅古籍时纤白的手指，轻蹙的眉头与含着思量时的沉静眼眸。见不到她因为学习或者研制出了新的术法，唇边隐藏着的细微的自得笑容。

他只是有点可惜：“以后再见不到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林净以为他指的是这些秘宝。

“不会了，”苍嵇回答得不假思索。他垂首看着林净，又不自觉弯下身体将自己置于更低，又重复了一遍，“这些都是师尊的，以前是，以后也是。”

林净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却不知背后深意。只轻飘飘想着既然要与师兄决一死战，她哪有什么以后。

两人在暗道中绕了几遍，忽而不约而同挺住脚步屏息。面前的一个拐角处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轻盈的物体正磨蹭着墙壁，拖着脚步朝这里走来。

灯火无风摇晃，那东西的影子被投在对面的墙上，体型硕大，颜色并不是黑，反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走起来摇摇晃晃。很快，像是察觉到有人，它动作猛然一顿，随后以一种快的诡异的速度朝他们奔来。

林净下意识挡在苍嵇身前却反被按住手。虽然不知来者是谁，但见苍嵇神情无异，她也就放下警惕。

呜呜咽咽的啼哭声几不可闻，却令人心声悲伤。

它随之露出全貌，身高才一尺有余，宽短的人形看不出五官，烟色的身子由浅变深，到脚底又变成了鸦黑。它飘着过来，第一眼看到林净，在原地踟蹰一阵后才像是小孩般挪移到苍嵇脚边，青烟做成的手扯了扯他的衣服，咕咕嘟嘟的似乎在告状。

苍嵇静静听着，在某一瞬眉头皱起，迅速伸出手在空中，城愁瞬间跳起，用头顶蹭上了他的掌心。一瞬间，它小小的身体骤然彭大到原本的几倍有余，几乎胀满了整个通道，也将两人若隐若现吞噬了进去。

城愁体内像是暮色间的夜风，不至于冰凉刺骨，但也绝对称不上和煦。只是带着微不足道寒意浸润心肺，却叫人无法形容。

林净走过去，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影——白色衣裳，臂膀处垂着拂尘，冷俊的面容若隐若现。

雪中居士原本垂着眼，在两人接近时才像是苏醒，眼睫颤动几番，露出一双化了寒冰，含着不解的眼。他一手握着拂尘，向空中伸出另一只手，视线就凝在那只空荡荡的掌中。

“林道友，”他的目光划过苍嵇停在林净身上，不再是过往对她漠然置之的眼神。他蹙眉，向她惋惜地摇了摇头，随后烟色拢住了他，雪中居士重新闭上双眼。

林净正想发问，却见他周身浮现出雪白光点，渐渐将灰色的空间变为纯白。紧接着她眼前骤然一花，睁开眼打量四周却发现高度不对。她低头看见了烟色半透明的两只手，瞬间明白这是附身到了城愁身上。

结合它之前表现出来的姿态，林净明白它这是要给他们看某件事情。

阴寒刺骨的感觉笼罩全身，让人难以喘息。她环顾四周，昏暗的石壁隐隐映着红光。斜对面暗道上的壁间用几百年前的文字写着三个大字，边缘已经模糊。

葬神仙。

她一直以为葬神仙只是人们对不净城邪祟肆虐神仙不保的俗称，不成想出处竟是这一方血湖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