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距地数尺，深度如渊。水色由一层层刺目的红逐渐交叠而成，粘稠黑暗，最终染成玄黑，像是从地府撕裂的口子。

最中央的湖水沸腾着一圈圈向四周散开，明明翻涌不休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滚烫。长久看着，竟是能看见有黑影在其中掙扎，奋力想逃出湖水。随着它身影凝聚，更多的黑影扑过来将其撕碎。

黑影爆发出一声哀嚎，再然后没了声音。

如此往复。

据苍嵇所说，葬神仙邪祟怨鬼多是由此诞生，一轮复一轮，不断来到人间。

她的目光停在了血湖不远处站着的一道白色身影。

那人站在血湖岸边，对湖水之中发生的事情毫不害怕，正一点点往水里撒着某种粉末。

城愁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手，几丝呜咽在喉头成形。

那是一瓶颜色青绿的瓷瓶，白衣人从中倾倒出些许粉末洒在掌中，随手一扬就丢入殷红色的血湖，细末洋洋洒洒飘下，落入一片玄色中静默无声，轻飘飘融了进去。血泡翻涌几瞬，像是加入了凉水的沸水般安静下去，但很快又试探着吐出血红的泡沫。

林净想要走进却无能为力，她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只能像这样看着那人含着笑，玩游戏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洒着粉末。

城愁揉着眼睛正想离开，却有一人绕过它走入这片空间。

它的手呆呆放下了。

其实它身体是透明的，类似于烟雾，直接穿过就可以。

就是重新组织身体需要些时间……

它花了一点时间，来不及扬起脑袋就加快速度站在来人面前，一个劲挡住他的去路。

他往左，它往右，他往右，它往左……如此重复几下，来人眉心动了动，耐心似乎到了极限。

城愁抬头看到这幅表情，以为他要踩着它过去了，立马紧张地选择闭上眼睛。

没有丝毫动静。

下一瞬，等它睁开眼时面前多了个用灵力凝结的，轻的比烟雾还轻的雪花。

他以为它是闹着要玩，纵使心中不耐却还是哄孩子般变出这东西给它。

城愁呆呆接过，来人趁机绕过它走到血湖边，臂弯的拂尘随脚步轻轻晃动。

湖边人对于他的到来一点不意外，还在不紧不慢一点点洒着粉末。雪中居士朝血湖看了片刻又转而看他，没说话，但询问的意思显而易见。

“没什么，一些小东西，能暂时阻止邪祟蔓延。”玉痊之停下了手中动作，含笑望向好友，举起了手中物品。

他拉过雪中居士的手，倾斜玉瓶倒出粉末，颜色是带着浅蓝的白，细小轻盈，在掌中近乎没有重量。

“这是……”雪中居士指尖莫名颤了颤，眉头突然皱起。

他见过火化后的人体，分明是骨片残渣，并非是这样被研制均匀的粉末。

“城愁。”玉痊之答非所问，他示意雪中居士看向血池中央的黑影，又带着安抚的笑看着躲在石壁后的一抹烟色。

林净对上玉痊之的目光，喉间的呜咽突然泻了些许。

她险些忘了这是城愁的身体，分明是城愁在哭。

玉痊之叹道：“这小东西近来日夜啼哭，不知受了多少人的苦楚。”

雪中居士沉默片刻，最终学着玉痊之的模样将那一小捧粉尘扬入血湖，随着咕噜咕噜几声，血泡鼓起又无声瘪下，纠缠的黑影则如水般融入其中。

他看着好友的举动，脸上笑意真挚了些，那双温和的眼落在雪中居士身上：“你不过问？”

雪中居士沉默一瞬，答：“你是我友，我不过问。”

玉痊之浅笑，很快又听到雪中居士剩下的话：“但你已非你。”

“我携纪岚回沧浪，你我不必再见。”

“苍嵇与师妹大逆不道，我为了他们焦头烂额。薛兄，你当真不帮我？”他脸上春风似地笑淡了些，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上前一步追问。

雪中居士颔首，道：“你们千山隐的仇怨我不欲插手，只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得到确切的答案，玉痊之目光坦然，重新望向一汪血水。这里面的邪祟鬼魂可以用修士来镇，但修为越高镇压的时间才越久，像瓷瓶里的那个素日里偷懒耍滑，着实镇不住这血湖。

他面容染上血湖间的红光，叹息着摇了摇头。

“可惜了。”

雪中居士心中陡然一变，追问道：“可惜什么？”

他张口，浓重血腥中夹杂着徐徐香气卷入肺腑。雪中居士不由得后退，手腕却猛然一痛，而后瞬间失去。

玉痊之把玩着手里的青绿瓶，温和宽容的面容此刻却显得刻薄阴邪，学着路旁说书人的样子，长腔慢调：“云中多无路，雪中常迷途。可惜好师徒成陌路，相见只余一抔土。”

他倾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故友：“可惜他纪岚心中视你如父，薛兄啊，你怎么就赶走他了。”

有什么沿着雪中居士的筋脉四处游走，最终停在他颤抖的掌心。他运转灵力，却发现毫无作用：“他回来了。”

“他确实回来了，”玉痊之笑弯了眼，“可惜回来了，也见不到了。”

雪中居士身躯开始颤抖，嘴唇哆嗦着问：“你在说什么，你把纪岚怎么了……”

玉痊之指腹摩挲着青绿瓷瓶，毫不介意杀人诛心。他回忆着，将纪岚进入不净城后做的事都说了出来。

“他怎么了……嗯，让我想想。对了，红雾出现时你随我去查看，而他跑了。你以为他是在害怕，和过去一样耍滑。可他去找了我的徒儿珵美，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的徒儿就消失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苦恼：“我找不到珵美，就只能去找云中。”

珵美就是陆离，是玉痊之口中救命恩人的孩子。

玉痊之在被救多年后遇到了父母双亡师父也死了的陆离，为报恩情将陆离带到千山隐认作徒儿，取字珵美，有剑执空。

雪中居士认识陆离，那是个澄澈清明的孩子，时常带笑，与纪岚算是好友。

“你把纪岚怎么了，你把我的徒弟怎么了……”

“你不该问这个，你该问纪岚把珵美怎么了，”玉痊之又笑了，接着道，“珵美不在了，我去找他，可他似乎很怕我。我安慰他，说他被苍嵇和林净这两人迷了心智。

“他很害怕，我就让他放宽心。不过是与两个受各仙门排斥追捕的邪修同行了一段路，不会对他的师父，他的仙门，他的父母家族有任何影响。”

玉痊之话音停住，颇为惋惜：“我让他对各仙门指认林净他们，他不愿意。让他来找你，请沧浪一同随我除掉这两个邪修。他还是不愿意。他太害怕他们了。”

“他害怕朋友被报复，怕你与亲人被报复。他走投无路了，于是选择去死。”

雪中居士的脸变得惨白，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某些皮肉开始凸起，像是有虫子要从中钻出。

有一声抽泣传来，但在场两人无一人在乎。

诛心的话语还在喋喋不休。

“他那把剑多年都无灵产生，却在他要自杀的时候有了神识，死活不肯服从他。于是他喝了毒药，以为这样就能死的轻松些，可肠穿肚烂又岂是常人能忍，他就状如疯狗，打滚哀嚎，最后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睁着眼睛，说了一句话后就死了。”

“他说了什么？”雪中居士拼着一口气，凌乱的发丝盖住面部，他已经看不清玉痊之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