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着把男孩儿过继给弟弟，毕竟地里活还是得男人干，再加上农村那地界，要是没有儿子，只怕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可她当时的丈夫是沈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凉薄和自私。

她若是把儿子给了弟弟，自己身边只留一个女儿，那她就永远欠着沈知的了，设置连他们赵家都欠着沈知的了。

她很清楚，以沈知的性子，一旦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又没有儿子作为筹码，随时都可能被他一脚踹开，更有甚者，沈知能够算计的连赵家都吞吃殆尽。

那是一个无比漫长、无比煎熬的夜晚。

医院的走廊里，娘家妈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桂香，你得为你弟想想啊，他这辈子都完了，不能让他连个后都没有，不然我和你爹死了都没脸去见咱家的列祖列宗啊！”

弟媳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得死去活来：“姐，我求求你了，求求你把儿子给我们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赵桂香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疼得无法呼吸，她不是不能割舍，是真的无法割舍。

她这辈子算是栽了个大跟头了，她总不能拖着一家人一起往死胡同里钻吧。

她彻夜未眠，在天亮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大逆不道”，却又“合情合理”的决定。

她留下了儿子，把刚出生没几天的、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女儿，送去了弟弟家。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让自己那颗饱受煎熬的心好过一点，她给自己，也给所有人编造了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说弟弟家遭了难，经济困难，养个儿子将来要盖房娶媳妇，负担太重。养个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将来能照顾受伤的弟弟和操劳的弟媳，也能减轻他们的经济负担。

最关键的，她的儿子是这个孩子的亲哥，将来无论如何，赵家的还是赵家的，一母同胞的兄妹两个，怎么样也不会有问题。

这个理由，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勉强说得过去，甚至还有人夸她想得周到。

弟弟弟妹也体谅她，父亲母亲虽然失望，但是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其他办法。

其实最关键的是沈知那时候已经开始往上走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都愿意选对自己有好处的。

他们知道抢不过沈知，所以只能接受，好在赵家人也都是好人，这个孩子在赵家过的很好。

可是赵桂香知道，她当初就是自私的，其实这里面也有她的一份算计，夫妻关系在家庭里不也是一种博弈吗？

她知道她无法压制沈知，为了保住自己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的地位，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安稳。

事实告诉她，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就算是她有儿子在身边，这个冷心冷肺的男人又哪里会有变化呢？

甚至到现在孩子不还是小虎小虎地叫着？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这些年，她几乎不敢去想那个孩子。

每一次午夜梦回，那孩子模糊的哭声都会让她猛地惊醒，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自责和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前夫虽然依旧不是好人，但他开始往家里拿钱拿东西，生活有了切实的保障。

自己的腿好了，小虎也养得健健康康的。

她看着信上弟弟描述女儿近况的那些字句，“内向”“不爱说话”，她越想越揪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破土而出，并且以不可阻挡之势疯狂滋生。

她想把女儿接回来。

哪怕……哪怕只是接回来住上一段时间，让她能亲眼看看孩子长什么样了，亲手为她做几顿热乎饭，亲手给她缝几件新衣服。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

赵桂香攥紧了信纸，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泼辣的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决定去找沈知帮忙，毕竟不管他有多混蛋，他也是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虽然他可能早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的存在。

但于情于理，她都必须去跟他说一声，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钱，需要票。

把孩子从几百里外的乡下接来，再送回去，这一路上的车票、吃喝，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还有给孩子准备的礼物，给操劳多年的弟弟弟媳的谢礼……这些，都不是她现在能拿得出来的。

而眼下，能轻轻松松拿出这笔钱和票的，却只有他了。

赵桂香深吸一口气，从炕上利落地翻身下来，开始穿外衣。

无论沈星翡会是什么态度，是嘲讽，是拒绝，还是提出什么更过分的要求，她今天都必须去试一试。

为了那个被她亏欠了这么多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