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玄摇头,神色无比凝重:“程兄有所不知,此物是在下耗费半生心血所得,旁的都好说,唯独这判笔绝不能给你。”
程析见他油盐不进,又道:“那你先把杜甫身上的法术解开,你要修妖法造法器都随你,为难一个孩子做什么?”
应玄道:“他可不是寻常孩子,此人是整个大唐远近闻名的神童。”
话音刚落,李玠身旁杜甫竟慢慢站了起来,随即眼神空洞,又朝应玄走了过去。
李玠去拉他的胳膊,谁知这小胖子竟如有所感,一下便挣脱了。
杜甫再次回到应玄身边,他扣住杜甫肩膀看着程析:“程兄今日若是一剑杀了我,这孩子身上的法诀可就再也解不开了。”
程析握剑的手一紧,应玄又道:“你既知我与上官婉儿的恩怨,自然也猜得到我想要什么。不错,我就是要借这判官笔将天下学问据为己有,毕生所求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只听回廊另一头有人大声道:“你害了这么多人,年纪也一大把了,往后还能入仕么?要这么多学问又有什么用?”
众人望去,只见乌崇义摇摇晃晃地里走来,他身后跟着六神无主的崔载元。
应玄摇了摇头,温和道:“此言差矣。有人毕生所求是权势,做了皇帝仍不满足,还要开疆拓土。有人毕生所求是金银,几世挥霍不尽,仍要敛财。那么我毕生追求天下学问又有何不可?”
乌崇义骂道:“狗屁!我有个叫大明允的朋友说过,学问若是不能有益于百姓,纵然满腹经纶也是无用。你说的那些人不过是自私又贪得无厌罢了。”
崔载元连忙拉住他,脸色发白道:“别说了,别再激怒他了!”
乌崇义甩开他的手:“我偏要说,我们渤海人的第二条守则,胁迫欺凌妇孺的都是懦夫!你看他刚才抢你东西,又挟持着个孩子!”
崔载元道:“我那是自愿交给他的!”
应玄被这几句话说得微微胸口起伏,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他冷冷道:“你方才挨的打,这么快就忘了?”
乌崇义道:“挨打又怎样?你就是打死我,你也是贪得无厌的懦……”
程析心头一跳,刚想出声喝止,却见原本萎靡不振的应玄,忽地抬手朝乌崇义轻轻一弹,显然是方才都在蓄力。
一道红光掠过,乌崇义张了张嘴便倒了下去。
崔载元下意识伸手去扶,只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应玄看也没看他们,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对程析道:“你还有什么帮手,尽管叫出来罢,莫要耽误我出城。”
对方这一下示弱后再暴起杀人,顿时让程析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得强作镇定道:“先是灭门,又是杀人。若是你今天想走,我们拦你不得,也得看老天答不答应。”
他也不过是嘴硬,耳边尽是崔载元的哭声,他和李玠的脸色都白得厉害。
应玄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只见身边的杜甫再次挣扎起来。
见这小胖子原本涣散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些神采,应玄神色一变,不再同程析多言,拉着杜甫便走。
程析与李玠对视一眼,自然不会放他就这么离开,又不敢逼得太紧,只得等到应玄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推着李玠,沿着他走过的路追了上去。
穿过一道拱门,程析暗叫不好。
只见应玄面前站着国子监丞裴延夫妇,裴夫人怀里抱着他们那个聋哑小女儿,小姑娘正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与应玄。
此刻裴延俯下身子同杜甫询问着些什么,杜甫自是一句不答,只一脸焦躁地挣扎着,与平日神气活现的模样判若两人。
应玄脸上仍挂着笑,可程析从背后看得清楚,他腰间已经洇开了一团红色。程析先前那一剑终究伤了他,又引动法力杀人,想必是疲惫之下已然控制不住杜甫了。
裴延问了几遍,始终得不到回应,忽地对应玄喝道:“站住,你究竟是何人,不许走!”
谁知裴延话音刚落,应玄的手已经扣在了杜甫的脖子上。
他勉力笑道:“看来裴大人今日,是执意不肯与人方便了。”
裴延显然是知对方绝非善类,只得放缓了语气道:“你若是要金银,我可以替你取来,不必非要挟持杜大人的公子。”
应玄道:“我要的不是金银。”
裴延还要开口,程析紧张无比,生怕他哪句话激怒了对方,又引出祸事来。
却听裴延道:“既然如此,你要去何处?告诉我便是。今日挟持杜小公子我只当你是形势所迫,你大可先放了他,往后的事从长计议。”
这话说得十分客气,甚至堪称体贴。
应玄闻言也像是有所感,叹道:“说的也是。若有所求,往后再议也无不可。”
只是他说完又摇了摇头:“可惜,可惜。”
说罢,他如同背后长眼,转身看向来不及躲藏的程析与李玠,叹道:“程兄好法力,应某佩服。今日被逼到这步田地,所作所为实非我所愿。我今日若不带着杜小公子,便再也走不出长安了。”
程析在心里暗骂此人恶人逻辑,若不是他先作恶,怎会被逼到要逃出长安?如今倒装得像是旁人害了他才挟持杜甫一样。
他还未回应,裴延却道:“你想出长安?好。只是杜小公子年少力壮,若是半路醒来,大叫大嚷,只怕会引来守卫盘问。”
应玄道:“我若是不带着他,旁人伤我便肆无忌惮了,依大人之见呢?”
裴延抬手抚了抚妻子怀里女儿的头发,道:“小女生来口不能言,若忌惮被人追杀,不如就让她替杜小公子做你的人质。”
程析没想到裴延这样疼爱女儿的人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应玄则低头看了看杜甫,见他不仅眼珠转动起来,嘴里也开始含糊自语。
他想了想,便抓过那小女孩,又把杜甫往裴延身前一推:“那就有劳裴大人替我备马了。”
有裴延在前头领路,应玄走得畅通无阻,程析也不敢背后动手。就这么让他挟着那个不哭不闹的小姑娘上了马,向最近的城门疾驰而去。
程析与李玠走到裴延身边,只见方才裴延还一脸镇静,同夫人一起支开守卫,备好了马。应玄一走,裴夫人便捂着脸哭出了声。裴延也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见程析过来,他眼带血丝,努力压抑着情绪道:“程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析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略去了自己会法术的部分,又道:“裴大人方才做得对,此人刚才已杀了乌崇义。他身怀邪物又会厌胜之术,若是把他逼到绝路,不知还要害死多少人。”
裴延一听已经出了人命,眼泪这才落了下来。
他凄然道:“乌崇义的家人远在海东,为求学好几年不得相见,今日阴阳两隔,他家里人可怎么受得住……”
程析心里不忍:“今日不能放他就这么逃了,决不能叫大人也骨肉分离。”
裴延道:“话虽如此,又有谁拦得住他?将军们大多都在洛阳。”
李玠忽然开口道:“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许拦得住。”
他与程析对视了一眼,程析叹道:“此事牵连甚广……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兵行险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