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七月丙寅,天快黑了。
上郡长城塞,北风卷地,百里无生物。
只有大风将黄沙吹得漫天裹日,吹得白骨与断箭有一阵没一阵地浮现在瀚海表面。
“咔嚓咔嚓——”
马蹄一脚连一脚,踩碎已经干脆的白骨与箭杆。
嘚嘚踏地,正是一队轻骑撞开沙幕,自西奔来,似乎是大秦的斥候。
长城塞高墙上的守兵吹响号角,箭弓满月,重弩移轮,长戈齐排下挥,亮出凹处垛口。
这只骑兵小队为首者立刻拽住了马头,举出铁制符印。
从者亦止步在长城塞二百步外,再靠近,就是秦弩百发百中的区域了。
高墙上甩出一条长绳,一甲士溜着绳索滑了下来,他在离地还有六尺时就直接往下跳,落地后一个蹬腿,便飞奔跑去验查。
确定无误后,转身挥动赤色旗,夯土墙上金戈由此收回,轻骑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才下马。
甲士牵过为首者的黑马,带着小队走到高墙边,墙上什伍长再次双手挥动色旗,力士们看到指令,便隆隆敲鼓,一侧的小门这才缓缓打开——“监军归!”
小队为首者就是上郡监军,他可不止是位监军,他还是这大秦的长公子,嬴姓,名扶苏。
只瞧他一双长腿跨过侧门门槛后,就一把扯下了头上缠绕的黑布,清俊的面庞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上郡的大秦士卒们都很熟悉这副笑容,自打这位两年前自咸阳来,就一直是这样浅浅的笑。但刚来时,他们只会注意,他身上那股郁郁恍惚的气味。
对,就是气味,战场杀过人的士兵比起视觉,更相信气味,一嗅就知道,这位长公子,手上染过帝猎游苑里的禽兽血,却没被人血喷溅过。
百战之师的监军竟没杀过人,这不笑话吗?这皮肤又白又细腻,像是敷了粉的毛头小子,说好听了是长公子。
说难听了就是这么多年呆在皇帝身边,既无功又无宠,连个爵位都没捞着,还看不清局势,说话也不好听,活该被赶出富贵咸阳,来这鸟不拉屎的地了呗。
所以一开始,从底层士卒到中层将领,心里根本不拿“监军”当回事。
谁叫这是大秦呢,谁叫商君之法说了“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呢?谁叫他们的陛下,大秦皇帝在刻薄寡恩上,更为历代秦君之魁首呢?
管你辈分高如叔祖,还是血脉近如亲子,半个爵位都没从手缝中漏,刻碑勒石上封侯的那一批可都是为秦赴尸山蹈血海的异姓臣。
诶,反正我只要多割点敌人耳朵就能换爵位高升,还指不定哪天长公子都要向我作揖唤一声“君侯”呢。
所以在面皮上敬着“长公子”,再防着这位肉食者别偷酒后醉死在茅厕就成,他们还是很忙的,没时间听他被贬的心碎小作文,也没精力哄他玩成长逆袭小游戏。
他们只冷眼用余光看着,看着这位长公子管着长城督修,把上郡的那堆积压的烂账清算后,就拽起了威风。
宰了一批又一批克扣徒隶、中饱私囊的监官监吏,这是沾上人血了,但也沾得太干净了吧?
虽然贪官污吏是怎么杀怎么叫好,但你这种人物一下凡来就亮砍刀,不会是排除异己好揽权吧?
果然,当年年底时,就听闻这位长公子上书咸阳,问粟谷药材和医匠还有没有多的,有的话送来。
哈哈哈哈,果然!细皮嫩肉经不得黄沙吹,果真天家算计好手段——阴谋家们在欢呼。
但脚深陷在黄沙里的老卒们却吃得出,他们的木碗里比之前多了一口粟;看得见医匠多忙碌在小兵通铺间,让他们比之前多捡回一条命。
再后来,老卒们又认了出来,与他们一起执戈,反击匈奴的小股侵扰,并大越黄沙,收集各个胡部消息的同袍中,有位名叫扶苏的年轻人。
年轻人累积了军功,已换得“五大夫”的爵位。
嗯……嗯!听说几年前皇帝在泰山封禅时遇雨,幸有高松为陛下遮避,故雨停后,那颗松得陛下念功封爵,封得也是这个爵位呢。
扶苏是小树的意思,五大夫扶苏不也是五大夫松吗?
跟长公子出塞的老卒,会在夜炊时拿这个与长公子打趣,那时长公子虽然又是这样浅浅的笑,但他们记住的不再是“长公子”的笑,而是“扶苏”的笑。
当一个人的名字真正被记住,这个人的脸才会变得清晰,老卒们也才惊觉,这两年下来,这位长公子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他的皮肤已经变得和他们一样粗糙,他的手上也有了和他们一样多的茧疮,于是,他们不再喊他长公子了,而是正正经经地唤一声“监军”。
“都下去吧,你们也先去找军中医匠,或去休息,我一人去找将军禀告军情便好。”
如今的扶苏乍看,就像大漠绿洲地上迎风阻沙的高乔树,尽管眉头轻皱处,还是藏着点郁气。
他同守卫官们打好招呼,就独自上马跑到一月牙湖边,再下马,先泼了捧冰冷的湖水洗脸。
看着歪歪扭扭的湖镜,他也不敢认,这真是他。黑马本来低着头在一旁饮水,似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猛地嘶鸣扬蹄,甩头哈气。
扶苏被惊得不再多想,学着黑马甩了甩脑袋就站起来,一边拽下马身上系着的铜壶,仰头喝水,滋润滋润干裂的薄唇,一边摸着黑马的脑袋安抚:
“我不给你系树上了,你就在这边上安生玩,别跑远了,我去找将军恬了。”
长城塞虽然叫做长城塞,却并未在长城一线中。长城只是用来绊住胡马,并为大军补给的后方矮墙。
而长城塞却是积蓄着重兵强弩的高墙军事新镇,要作为大秦御胡的前线,护卫蒙恬却匈奴七百余里后,撕来的后方河南地(即河套平原)。
它像沙漠孤钉,危吓着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弯弓报怨;也像先锋营,随时准备再掠胡人绿洲地。
已经掠了不少了,就比如过去胡马饮水的月牙湖,现在却竖着大秦将领的营帐。
卫兵通报过后就将扶苏带入将军内帐。
“监军此次自请为候,可有紧务军情呈报?”大秦的将军向来不爱废话,起身向扶苏指引入席后,就对案跽坐。
“诸胡现在最大的势力是匈奴,今年匈奴主动内退百里,似乎是惧怕了我大秦。”
“但我与斥候们假装齐商与东胡、月氏、楼烦、白羊、丁零等胡部交易时打听到,匈奴与他们都达成了盟约,还提前派质子进一步巩固关系,尤其是……”
扶苏将手撑在案几上,他倾身向前。
案上烛火映亮他的双眸,眸心焰光闪动:“尤其是,头曼为了他的小儿子,将长子冒顿送去月氏当质子了。”
“而匈奴似乎最近准备向月氏动兵。”
大秦极善使用斥侯与间谍,这批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不止扶苏这一小队,蒙毅又将另一小队收集来的消息悠悠吐露。
两人眼神一对,皆点头一笑。
上兵伐谋,在这样有趣的局势里,秦可以仅派间谍就吃个大饱,渔翁得利。
所以扶苏说:“月氏太弱,必不会杀冒顿,不如让我们帮头曼一把?”
“不,帮冒顿回匈奴才更利秦。”
“我听月氏与匈奴贵族说冒顿极狠戾,也极有才智,他回匈奴,怕是……”
“他不会屈居人下的,他回去必早登单于位。”蒙恬站了起来,指向案旁用鹿皮制成的诸胡舆图。
上面标注了不少胡人藏匿起来的绿洲地,这些信息是绝密,只有秦宫与蒙恬营帐中各藏着一副。
蒙恬用两指点了点狼居胥山,这是匈奴的圣山。
他背对着扶苏说:“操之过急,还是弑父为王,匈奴内部必分为新旧两派。冒顿有才智又凶狠,必会将反对他的旧派逼到逃亡。”
“秦就可以吸收这些部落,再以弑父者天罚为名出兵。冒顿决不会像头曼一样爱跑爱藏,加上他新王刚立,也决不能跑,决不能逃……”
蒙恬转过身来,鹰一样的眼盯向扶苏:“到时,秦就能将冒顿这一代匈奴精锐杀个干净。而冒顿的溃兵逃向漠北,又是一场诸胡的内部厮杀。”
“秦只需使间计,引诸胡内有均势,互为死仇,不出十年,就能刨光草原三代青壮,介时,大漠千里,尽是老弱哭坟声,彩!”
扶苏听着,全身汗毛直立、脊背发麻,他低下头去,按着胸口徐徐深呼吸。
他能在战场上死捅敌人刀子,但这种埋伏千里,将万千人命绞进去的明策暗计,他真的不擅长。
但他知道,如果真用此计,他会成为执棋手之一。
他的心在突突地跳,只好闭眼慢慢调整。
等他再次睁眼看向蒙恬,还是得将指尖冰冷的,正打着颤的手紧紧握成拳给自己撑气:
“将军为何赌定冒顿会弑父?”
蒙恬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看着这位还没蓄须的长公子。
他转身拿起一个长柄勺,舀了一勺清水入双耳杯,将双耳杯推向扶苏时,他顺势翘着二郎腿坐在案上。
将军不是所有时间都穿着重甲的,比如现在,大秦最新锐、风头最盛的将军,就只穿了身玄色曲裾深衣。
“公子先润润口。”
“扶苏谢过将军。”
扶苏浅浅地抿了一口。
蒙恬侧身看着,捊了捊他自己刚打理好的短须,笑得很浅。
他没当将军之前,是嬴政身边的近卫,也算是看着扶苏长大的。
作为秦宫的长公子,扶苏的礼节从小就是一板一眼中带点秩序美的观赏性。
当然,说好听点是公子气度,说难听了就是端着认死理。
想到这,蒙恬挑眉,有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秦君总是因为这件事,私下拉着他一会炫耀一会恼怒。
他能说什么吗?不就只能嗯嗯对对就是没错王上高见?
要是他,儿子敢跳出来反对已定下的决策,他绝对是三重锁关起来,不缺衣食地养着,就算对得起这段父子之情了。
哪还狠得下心,把人送到边关来,让这个没经历乱世的竖子,清醒清醒脑袋。
扶苏今年26岁,一合六国那年也就14岁。
他怕是有记忆以来,记得的就是秦胜秦又胜秦大胜。
以为天下的战争都是秦发动的,以为只要秦不举兵,乱世就太平了呢?
好在确实是进步了,没问为什么子敢杀父。
“乱世从来没有结束,头曼老了,冒顿已壮又极有野心,天予不受,必受其咎啊。”蒙恬吹了吹杯中水,并不喝。
“是啊,头曼老了,那冒顿作为长子,何必弑父?”扶苏还有话没说,但他也确实不敢说出口。
蒙恬把杯中水一饮而尽,将杯底嗑在案面上。
他没笑了,他知道扶苏没说完的话是:干嘛非得杀呀,等着老父死了不就行了?
同是长子,同是老父,同是被驱逐,还真是以长城为界,一境两面呢。
蒙恬站起转身,施施然坐下,对扶苏灿然一笑:“所以要让冒顿马上活着回到匈奴呀。”
扶苏蹙眉,立身作揖:“请将军为扶苏解惑。”
“公子现在看诸胡争斗,犹如弈棋时为局外人,自然事事看得明白,但冒顿不是啊……”
蒙恬侧身一指鹿皮舆图,“诸胡里残暴的也不止匈奴啊。”
扶苏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那些地方他大多已经跑马走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想到黄沙与时不时就冒出来劫货的胡贼。
他瞬间了悟一层,眉目舒展:“我认为月氏被吓到后,会把冒顿送回匈奴以求和,是我身处秦地的局限!”
“冒顿只会觉得,他的阿父将他刚送到月氏为质就立马攻打月氏,是想激怒月氏帮他杀子!”
“月氏疲弱,灭之易,头曼介时亡了月氏就可说为子报仇,既有大胜之威又可安抚冒顿舅氏的部落!”
扶苏将自己代入冒顿,只觉得背后发凉。
“这个时候,冒顿看头曼,不止是政敌,更是已现杀招的仇敌。”蒙恬补了一句,又拿着长柄勺,给扶苏和自己都舀了杯热水。
扶苏握着杯体,感受着杯体温热,热气氤氲在他眉眼。
只听他闷声:“可他若能逃回去,他……不是没……他早就亡了母,头曼是其父,是其唯一的血亲亲长。”
“他也是头曼的长子,头曼若……心有愧,对其转圜……父子之间……”
“哈哈哈……”蒙恬拍着案大笑,差点笑出眼泪,手指撇了撇眼角。
“长公子这是来了上郡,没有看着小儿长大啊,不是,是公子是个好儿子,诶!也不是,是公子不了解头曼。”
众所周知,大秦的长公子是大秦的头号犟种,又有一个为多人所知的冷知识,犟种头上大多有犟种毛。
扶苏为斥候,是半做燕齐商人又半做胡商,今天刚好是胡商打扮,并未束发,那根犟种毛已经抖抖耸耸啦!
蒙恬知道再笑下去长公子就要展现上谏秦皇的气势啦,忙举手连连求饶,转着话头说正经的:
“头曼是个没多少能力的懦夫,他其实也没多爱他小阏氏生的幼子,不过是爱幼子,能让他晚些亲自面对他自己与长子的矛盾罢了。”
扶苏饮了半杯热水,轻皱眉看向蒙恬,他没听懂。
蒙恬一乐,他有时候也很好奇,龙晴凤眸的皇帝陛下是怎么生出这长着双鹿眼的长公子的。
他把手向后撑到地上,叫帐外卫兵送炙野兔与秦宫赏酒来。
“公子便与恬共食夜叙吧。”
“谢将军赏宴。”
两人酒杯一碰,蒙恬就歪倒在席上,头枕着舆图立柱的木脚。
他一手把酒,一手抓着野兔腿,脸上漫着红,也不知真醉假醉:“头曼那老小子,怕冒顿这个真小子。”
酒过三巡,扶苏也似醉了。
他晃着身子站起,走到蒙恬身边,将人身子扯起,让他靠着舆图立柱坐着。
自己再抱着腿坐在原本蒙恬的席榻上后,才问:“父……怎会怕…子?”
“他才是单于,能把子到处扔不是吗?”
蒙惦把野兔腿咬下一大口,干香干香的,嚼嚼嚼:“都说他是懦夫了,懦夫是什么,就是不相信自己能把事干好。”
“他早就被我大秦吓得抱头鼠窜,匈奴未灭,不是我大秦手下留情。”
“是大漠孤军深入,粮草难继,这些胡鼠又太能藏,太分散,用军队犁庭才能尽灭,但实在太耗废,只好近用战,远用谋,以徐徐图之,但公子放心,不出十年……”
“将军,你说叉了,扶苏知道将军厉害,可这跟扶苏问得有什么关系呢?”扶苏摇了摇蒙恬。
“好好好,别摇了,我现在说现在说,让我想想,说什么你好懂——德不配位!”
“对,头曼就是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才不配位,所以坐在他那单于位上疑神疑鬼。”
“而冒顿,是他的第一威胁,冒顿是长子,又已壮,是草原上的希望,而他哈哈哈,早就输尽了草原的脸面,是败王,溃逃的单于!”
“他看见冒顿就想到自己的失败,想到自己的衰老,想到整个草原都在期待着自己的死亡,他怎么能不怕咳咳咳咳咳——呕!”
蒙恬说起自己的手下败将,那叫一个滔滔不绝,但也因为说的太急,炙野免肉太干,直接咽着了。
扶苏上前拍咳送水,好久,才捊顺蒙恬的气息:“所以头曼若见不到冒顿,反倒会觉得少了威胁,更平和地坐在单于位上,和秦搞王八战术,憋到最后一刻,反倒不利于秦使间?”
“草原上可没有宗法,历来是强者为王,他输了那么多回,又不敢号召反击,他虚得很,但虚着反倒能和秦慢慢耗。”
“公子,千万别轻视头曼,能憋住不血气上头就莽的决不是简单之辈。”
“他现在还当着单于,就说明他依旧是草原上的强者,不过是遇上我大秦罢了。”
蒙恬把上扶苏的手臂,本来是盯着扶苏的眼睛,在认真地在分析。
但说到大秦又给自已说美了,撕下一口野兔肉,“但谁遇上有陛下的大秦不溃逃藏命呢?神来,也得藏!”
扶苏没有和蒙恬一起激荡心神,他站起,给自己斟了杯酒,晃着酒杯不喝。
就像他的父一样,偶尔在夜宴高台上,摇着酒液,不管喧嚣,只兀自喃喃,盯着焰芯整理心绪:
“若头曼再见到冒顿,他看到的其实是自己的衰败,满心满眼都只会是冒顿对他的威胁。”
“他不会相信能逃出生天的冒顿不知道他原本的打算,到时哪有什么父与子?不过是新王要在旧王的尸体上诞生。”
瘫着傻乐的蒙恬恍惚了。
过去他从来不觉得这位长公子长得像大秦的皇帝。
但现在,也许是昏黄灯影绰约,模糊了扶苏侧颜的轮廓,倒让他想起那位每提及长子就哼地一声磨起后槽牙的君上。
蒙恬给自己斟了杯酒,听着这位被硬塞来的徒弟的分析,一会点头一会歪头斜眼盯着帐营顶处去思索。
“但他不敢亲自杀子,就必会在冒顿归来后给他应有的单于长子待遇,所以要压冒顿,就要表现的越爱幼子,让生了幼子的小阏氏去做他的刀!”
“冒顿又不是小阏氏生的,小阏氏当然刀刀见血,而冒顿早就知道这些人都只是头曼的刀,执刀的是他的亲父,谁会和一把刀置气?”
“敌人永远是执刀者,刀刀割来,他只当自己剃骨削肉还了父恩……”
蒙恬没醉了,他看着扶苏慢慢坐正了身子。
扶苏也慢慢看向他,神情满是惊荒,只听他哆嗦着说出最后一句:“还了父恩,单于位上衰老的旧王,杀了就杀了,对吗?”
让一个谦谦公子去想弑父的合埋性,真的是太折磨人了。
蒙恬长叹一口气,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让扶苏给他舀水洗手,甩开水珠,对着扶苏就是一挥手:“跟上。”
扶苏阔步追了去,进入了营帐的后寝,就看见蒙恬跪在地上扒拉床下,忙上前:“将军要找何物跟卫兵说就是,或让扶苏来……”
“找到了!”蒙恬捧着一个小木箱子坐正了,见扶苏来了,就直接塞到他怀里,“公子可熟悉此物?”
“这是……妇人妆奁。”扶苏左右看了一下,确实是极为熟悉,但他不敢说出来,因为这好像还是他阿母喜欢的款式。
蒙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公子就打开看看吧。”
扶苏咽了咽口水,低着头掩饰自己左右乱晃的眼神……
咳咳,扶苏作为大秦长公子,那自然是熟读百家经典,这百家嘛……有一派叫小说家……咳咳!
千万别脑补他脑补了什么……总之,低声些。
妆奁没有锁,自然一推就开,没想到塞着的是一串新钱。
扶苏拿了出来,细看纹样并摩挲着串钱的麻绳新旧,确认这都是新铸的秦半两。
扶苏还下意识掂量掂量,半两钱,一千枚为一缗,也就是扶苏现在掂量的一串。
一两为24铢,半两便是12铢,一串秦半两就是12000铢,真不轻了,当然,也没人会嫌钱轻就是了。
确认少府没有偷斤减量后,扶苏就看向蒙恬:“还问将军,这是?”
“恬呆在上郡多少年都没见过什么劳什子监军,上郡监军这一职是他专为你这个不省心的长公子设的。”①
蒙恬先将一条手臂放上床架,再弯过手肘,将头靠在手背上。
一条腿也曲着,半边身子倚着床,用眼神示意扶苏将这一缗半两钱放回小木箱。
“军中职位你也知道,哪是那么好随增随减的?又有几个将军,喜欢毛躁浮华的公子王孙来监他的军啊?”
“公子可能常觉得皇帝陛下随心所欲惯了吧,但扶苏想来还是熟悉你的阿父的,公子真觉得他真的想一出做一出吗?”
扶苏低眸思索一番后,才作揖而答:“扶苏从未觉得陛下刚戾自用,所以才敢在陛下盛怒时上谏。”
“扶苏知臣可谏君,但子不应谏父,然,扶苏不为太子,大秦长公子亦是大秦之臣。”
“君之赏罚是为臣者不可揣测的,臣若惧谏后境遇何必谏?此非为臣之道。”
“臣若心有谏音而不声声,坐观成败,是为臣轻视君……亦是……为子不信父……”
“我的长公子啊,这样好听的话你怎么不当面跟陛下说啊!”蒙恬一把抓住扶苏的手,气不过还拍了两拍。
“是吗?可我同阿母说过,阿母沉默了许久后才同我说,陛下不缺臣子,但缺大秦的储君,我这是大秦长公子为臣之道,却不是储君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