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阿父……陛下说,陛下反而会……失望……”扶苏眼神飘忽着,看向蒙恬又看向木箱里的秦半两。
蒙恬叹了口气,将手放开,先摸了摸鼻子:“夫人说的倒也没错。”
扶苏抿了抿唇,浅笑。
“但这也只是夫人的为臣之道,当然,天下之人,谁能不以臣之道侍奉陛下呢?”
“公子说的是以子为臣之道,夫人说的是以姬妾为臣之道,何不听听恬,这个真真为臣者的为臣之道?”
“愿闻将军教诲。”
“教诲谈不上,不过是些粗鄙闲谈。”
蒙恬也笑了笑,盘腿坐着,手伸向木箱中,手指一撇一撇地数钱,“公子,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名极是好听?”
扶苏没笑了,似陷入了回忆,一时满室只闻“噔噔”钱币相碰的声音:“十九年,陛下从邯郸归,大母(奶奶)已至弥留……”
“陛下……阿父带扶苏侍奉大母,阿父亲自喂药,却不与大母言谈,还是大母问前些时日阿父,为何不在咸阳宫……”
“太后的消息倒一直这么灵泛。”
扶苏的阿父那是还不是皇帝,只是西秦一国的王。
扶苏那时也只是八岁左右,还未束发,头上一左一右绑着两个小揪揪。
秦王嬴政向来说话直接到有点毒,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吐了一句,把秦国太后气得咳药,但又得他亲自给拍背顺气……
太后带着怨斜睨他,嬴政还在嘟囔:“一句都说不得,不是你自己干得吗?干了还不让人说。”
“大母气得要拧阿父……”
扶苏经常笑,但很少像现在这样,笑得连一双虎牙都露出来。
“阿父退了一步讨饶,等大母将那碗汤药饮下,送密饯给大母嚼甘时,才把大母最初的疑问给回了……”
但嬴政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他坐在太后的榻尾上把小扶苏抱入怀中,用手指弹着小扶苏头上的小揪揪说:“寡人岂会允许,邯郸那些欺辱过大秦太后母家者,在大秦的土地上偷生苟活?”
“扶苏那时没听懂,只看见大母一下就红了眼眶,侧身埋到头枕里哭。”
“大母向来很傲,当然,她是大秦的太后,本就该傲,只是我……从没见过大母会哭,还哭得那么……狼狈……”
扶苏又变回了浅浅的笑,他曲起膝盖,双臂交错放到膝盖上,手搭着肩膀,下巴放到手臂上。
那时,秦王嬴政还没有蓄须,将下巴放到小扶苏的头上,应该是将双眼望向甘泉宫外吧?
反正没管太后,任她哭,也没弹小扶苏头上的小揪揪了。
太后没有哭很久,她抹开眼泪后,就把小扶苏抱入怀中,轻轻地揉着长孙的脸,还弹了弹圆润饱满的小肚子。
“特别痒,还是阿父救下了我,大母就只揽着我的肩抱着了。”
太后那时唤一声扶苏,小扶苏就应一声大母好,大母安康……
后来她不逗小孙子了,就把脑袋枕在小扶苏的脑袋上。
她的脸压着扶苏一边的小揪揪,她的手一只捧着孙儿的脸,一只拍着孙儿的肩,轻哼着《郑风》:“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帝太后的歌喉清丽,世间罕有,可为天籁。”蒙恬停下了数钱的手指,看了一眼扶苏,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
任何一位见过帝太后的人,都忘不了那道千百年才出现一次的绝色倩影,但作为嬴政曾经的近卫,他心情有点复杂。
他是真听过帝太后开喉的,当年帝太后为了哄睡那位十三岁的小·秦·王,就是轻轻啍唱,还讲着故事,解释着词章句意……
“扶苏扶苏,山有扶苏,山间冒新绿芽的三月小树,就是扶苏,就是你名之由来;”
“隰有荷华,小水塘里红艳艳,连成片的荷华,就是你幼弟幼妹们名字的由来。”
“不过扶苏,你很幸运,你是你阿父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可以单独做‘扶苏’。
“而你的幼弟幼妹们是一朵朵荷华,就给一块栽在小池塘里了,都是荷华,就没有一个再叫荷华了……”
“又骗小孩,扶苏你可别受你大母的骗,我给你取这名时,你大母明明是嫌这名简单又随便,就是颗小树,一点气势都没有。”
嬴政想抱回扶苏了,但他倒也想说说他取这名的一万字心得,但母亲横了一眼过去,他就不说了。
太后抱着小扶苏说了句你阿父才在骗你后,就把小扶苏推入嬴政怀中,倚着床枕看着小扶苏说:
“扶苏,扶苏,这个名你阿父取得好,生在咸阳的小树就该慢慢抽条,慢慢长……这名,也极是好听。”
后来她看着嬴政的双眼说:“不要太累了,有父母在侧的小树,慢慢长就是了。”
蒙恬数完了,正想出声,但看着扶苏那个样子,又闭了嘴,重新低头再数一遍。
嬴政那时将脸偏过去了,看向已黑的殿外,而太后也倚回床背:“之后要给我的墓旁要栽满扶苏这类小树……”
话还没说完,小扶苏就先吓了一跳,直接跳进嬴政怀中窝着,嬴政掐着他的脸颊肉说:
“小呆子,扶苏是你的名,也是小树的名啊,同名而已,就算叫你一万遍扶苏,你也变不成真小树。”
小扶苏羞着了,用嬴政的肩膀盖着眼睛,听着大母的乱笑。
嬴政没制止太后嘲笑小扶苏,只抚着小扶苏的脊背,问太后还有什么安排。
太后说:“还要再开辟一个小池塘,栽满荷花。”
嬴政轻轻点头:“好。”
太后又说:“每年正月,你都带着孩子去看我陵园的扶苏与荷华吧。”
“给我上三柱香,别拘着孩子们,随他们玩,我喜欢听孩子……们的笑。”
嬴政又轻点了一下头,说好。
甘泉宫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又是扶苏的大母出声:“大王,吾与谁葬?”
嬴政抚着小扶苏的手停了下来,但声音就跟刚才说好一样:“太后是大秦的王母,薨后自然与大秦的王父合葬。”
当时的小扶苏转头,只看见大母笑的很复杂,只摆摆手,说也是也是。
而现在的扶苏把双手往后一撑,长腿也随意地歪在地上:“阿父就牵着我走了,第二日,宫人就传报太后薨于睡梦中……”
小扶苏只看着阿父站在大母榻旁,身上还穿着前一日的衣裳。
阿父的章台殿与大母的甘泉宫对门相望,阿父就算是急急忙忙的要赶来……也不会没有时间换一身衣裳。
礼官问嬴政:“太后无姓无氏,来日青史上是记庄襄王后吗?”
嬴政回神,弯腰给榻上的母亲再掖了掖被角,回道:“记‘帝太后’,谥号为‘帝’。”
德象天地曰“帝”,最尊之神之祖亦曰“帝”。
在嬴政自号皇帝前,六百年秦业,除了他母亲帝太后外,沾了帝号的,是嬴政那不可一世、功业彪炳的高大父(曾爷)秦昭襄王,可他也不过称了40多天后就自去帝号了。
而嬴政的母亲,从此之后,只要大秦还在,她就是受大秦供奉的“帝太后”。
就算大秦不再了,史官也得给她记一笔“帝太后”,不是庄襄王后,而是大秦帝太后。
“后来阿父就留须了,因为为大母守丧一年不能理须,就顺势蓄胡了……”
二十六年,帝太后逝后七年,扶苏十五岁了,他的阿父成了皇帝,用颛顼历,十月为正月,就带小扶苏与幼弟幼妹们去茝阳祭拜了。
庄襄王陵已重修了一遍,还立了庙,里面贡奉皇帝父——太上皇,与皇帝母——帝太后。
嬴政带着小扶苏上了三柱香,就走向后山,后山温着热泉水,四季只留春夏,小树林常有芽冒青,小池塘里红荷亦常艳。
小扶苏只看见,枝条疏疏的小树林还是遮挡不了他阿父八尺六寸的身高。
嬴政只能悄悄蹲着些,好去偷看后山池塘里拨舟摘荷,玩的不亦乐乎的幼子幼女们,一会暗骂,一会摇头,一会拍着腿大笑。
最后笑着揽过小扶苏的肩膀,说:“你看你这些弟弟妹妹,平时倒会在朕面前装乖,出了咸阳就玩疯了……”
嬴政最后的话融进了风里:“扶苏扶苏,你大母说得对,就算只是一个名,也是极好听的。”
“两年了,扶苏已经两年没听到阿父唤扶苏了……”扶苏最后轻轻喃喃了一句,没有任何人听到,或许他只是在心里突然想到。
他是大秦长公子,除了大秦皇帝,谁敢随意评判他的名取得怎么样呢?
蒙恬终于悠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又数完了一圈钱,将盖子合上,推向扶苏:“公子再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吧。”
扶苏已经做了两年秦吏,整日与案牍打交道,已不是活在过去虚文辞藻里的咸阳贵公子了。
现在他的目光都留在了钱帛粮数上,确实没注意到妆奁内半两钱下还压着什么。
“这是……莲子?”扶苏扯开半两钱下压着的布袋,里头是洁白的干莲子。
扶苏用指尖捏出一颗,轻咬,不苦,看来是已去了芯。
扶苏看向蒙恬,等待着解释。
蒙恬却站了起来,摊开手,转了个圈,好像在向扶苏炫耀身上衣。
将军寝帐内烛火幽微,但将军身上的直裾深衣布料太好,挥袖转袖间,都能得见那蚕丝的光泽。
“是蜀锦……还得是今年九月成都锦官最新制成的一批蜀锦。”扶苏认了出来。
“是的。”蒙恬满意了,施施然归坐。
“恬也不是喜华服之人,在这长城塞做将军,穿如此之衣,也多不便……”
蒙恬腼腆一笑:“然臣今日就是想穿,陛下所赐,何有不着之礼?”
咬了一口的莲子还捏在指尖,扶苏低眸:“这是兰池的莲子。”
“亦是陛下所赐。”蒙恬捊了捊胡子,“今早陛下所赐恬之衣,与夫人赠公子之妆奁一并送来了。”
“邮人告我:夫人思公子,故用妆奁呈公子监军之奉禄。”
“陛下之莲子,亦收于此箱中。”蒙恬摇头晃脑,语气悠悠。
“公子也知道,陛下于食味有心,去岁年关,恬回咸阳述职时,陛下带臣游宴兰池,池中百鳞争奇,禀陛下之命,皆用兰草与荷华喂饲。”
“恬与毅陪陛下垂钓,恬钓得那山今鲈,却被陛下放归兰池,言秋鲈才美,便只得炙脍寻常草鱼,然已觉鲜无比,恬自那时便记挂着这秋鲈呢。”
扶苏意识到什么,抬头:“难怪今年刚入秋,将军呈报咸阳的告呈写长城一地少鲜鱼之美。”
“是啊,恬就是想和陛下暗示暗示啊。”蒙恬皱眉一叹气。
“可惜鲜鱼转运耗费太多,陛下自不得应,制成咸鱼也失了这秋鲈之鲜,将军日后还是亲自于秋去咸阳食鱼吧。”扶苏掩嘴轻笑。
蒙恬摇了摇手:“诸胡未灭,何以食咸阳秋鱼?”
秋,是草原上战马最肥的时候、牧民也大多空闲,可他们还要储藏冬季的粮食。
而长城以内的秦民,正是农忙之事,田地里成片的庄稼,勾得诸胡垂涎三尺。
所以每个秋天,蒙恬都得站在长城上,背对咸阳,威吓草原,护卫秦疆。
“但陛下还是记挂着恬的,这不是鲈鱼未送到,蜀衣来了。”蒙恬又抖抖袍袖,“只是恬不甘心,问邮人那这季秋鲈给谁吃了呢?”
“听邮人言,陛下在章台以渭水之鲛宴七十博士。”
“而山今鲈或制鱼丸赏宫中陛下之嗣,或每两尾带一鲛,再合一斗兰池莲子赐诸公子公主。”
扶苏怔怔地与蒙恬对视,只听蒙恬定声言道:“我给公子称过这一袋莲子之重,恰是一斗。”
扶苏轻皱着眉,浅浅笑起,将那一颗莲子含入嘴中:“秋鲈难至,然,莲子回甘。”
“宫中之赐,陛下之赏,扶苏从未缺过。”咽下莲子,扶苏眉目也舒展开。
蒙恬的眉心却一挑:“公子,现在虽然不可聊《诗》了,但你不会告发我的对吧?”
扶苏将手放轻轻在木箱盖上,摇了摇头:“扶苏自己之名都出自《诗》呢。”
“那公子可还记得《山有扶苏》的最后一句?”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扶苏自然记得,蒙恬话音一落就说了出来。
蒙恬笑盈盈作揖:“正如公子所言,君之赏罚是为臣者不可揣测的,君之意亦是为臣者不可揣测的。”
“恬为臣之道,就是只看君向臣展现什么,臣就知道什么。”
“陛下未向臣说过储君,臣就不知储君,但长公子之名,展于世间,所有读过‘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人,无不赞其美;”
“所有读过‘不见子充,乃见狡童’的人,无不叹其趣,臣私想这就是陛下对众子之念,再不做它想。”
扶苏微微张嘴,他有些惊讶,又有些呆怔,是这样吗?
子充是美男子的代名词。
当然,在这个时代,用美来称呼男子,不会仅仅指他的容颜,更是说他健壮的体型,玉一样的品德,多类的才华。
然,狡童狡童,似乎有一阵风吹来。
吹着他,看见当年在荷池里比着凫水的幼弟们,在池塘里赛舟摘荷叶制裙,采荷花制衣的幼妹们……
也吹着他,看见咸阳宫中爬高树远眺的自己。
他根本不害怕掉下来,因为他知道他的阿父长得跟大树一样高,一定能接得住他。
狡童狡童,陛下是可以接受自己在孩子里看不见子充,尽是狡童在闹的吗?
扶苏把头往天上仰,眼睛也往天上瞧,但营帐里其实看不到天上,只有简单的帐顶: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本以为,是要我做子充,才有山之高,德有水之渊,长成如松乔树,制荷裳以为君子衣……”
蒙恬抓出一手莲子,丢进嘴里一口一个:“恬于武事上还算有点造诣,文采上却输甚多,定不及公子,公子如何解,恬都觉受益良多,不过恬也想不了那么深。”
“恬现在又想到一诗,想请公子为恬解。但此诗非彼《诗》,乃我秦故地乡间女子所作,颇有意趣,不知公子可有猜想?”
“扶苏不知。”
扶苏虽然觉得有些疑惑,但朝蒙恬坐的近了一些,勾唇一笑。
眼角的泪痕都还没有干,眼睛被泪水浸的亮晶晶的,“扶苏还未听过将军歌喉,不知将军可愿为扶苏独唱一曲?”
蒙恬眯起了眼睛,盯着扶苏神态半晌,泄气般笑了起来:“你呀你,才刚说了不用做子充,就露一副狡童相!公子早就做不来狡童了,无需勉强自已。”
“扶苏就是扶苏。”扶苏将手肘抵在木箱上,齐挑眉心,“所以将军愿为扶苏唱吗?”
蒙恬并拢两只手指,抵在扶苏眉间,将人往后推:“你现在倒有两分他的模样,但他都不能让我唱,你这小子就更别说了。”
“自己唱吧。”蒙恬把扶苏推离木箱后,把那一袋莲子都拿了出来。
“里面有十余片牍,每一片都写了几句词,公子六艺皆雅,可自创曲调——反正恬是粗人,都觉得好听。”
扶苏将一千钱拿出来,放在怀中,再一片一片地拿出来看,上面的字,他极为熟悉。
是阿母的字。
扶苏已经有两年没见了,他用手指一字一字滑过去:
“视汤视渠,上产麋芜。中心不乐,为此悲书。以问公子,愿相图虑,同心而离居……”
“南山有鸟,北山置罗。念思公子,毋奈远道何。安得良马从公子……”
这首诗并非千古名篇,但胜在讲清楚了一个故事,讲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扶苏一字一句读过,拟着调轻啍,终于在这一句停了下来:
“公子从军,牵送公子钱五百……”
“五百钱……”扶苏低头,抓着一把秦半两,“这是一千钱。”
“这首诗叫做《公子从军》,是一位名‘牵’的女子所作。”
蒙恬捊了捊自己的美须,“牵的公子从军,只有她一人牵挂所以只有五百钱,长公子从军,可是有陛下与夫人两人牵挂呢。”
扶苏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监军一月的俸禄是多少?”
“一千钱。”扶苏回答的很快,回答完后就怔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蒙恬笑着将最开始的话又说了一遍:“军中职位你也知道,哪是那么好随增随减的?”
秦是秩禄制,分为官吏品秩与军功爵品秩。
两秩皆有俸禄禀食,两者合一,便是官员一月俸禄,不会只有钱,还有每日可以领取的稻谷量等吃食与布帛,林林种种较为杂碎。
突设一官,不是当皇帝的心血来潮大手一挥就可以,这背后牵动的职权范围界定,复杂的财务计表,可有的上上下下忙。
“我职监军的俸禄是陛下私库出的,所以没有稻粟布匹,只有一千钱。”扶苏看向蒙恬。
一千钱对大秦长公子而言自然不多。
但对于一位两年未归家的“子”而言,代表意义就是:“陛下都看见了是吗?他都知道是吗?”
“废话,臣弟毅就日日陪侍陛下呢,公子在臣这,这两年公子的变化,哪一项陛下不知道,看不见呢?”
蒙恬伸了个懒腰,又倚着床瘫坐着:“公子不缺这五百、一千钱。”
“但属于大秦上郡监军的一千钱,这月装在这妆奁里,带着这从军诗送来了呢。”
“这奁箱里有画小树荷花,是扶苏学语时所绘,阿母那时还说扶苏也是个闹腾的,这妆奁她都没法用了……没想到保存了这么久啊……”
扶苏再看着片牍上的字:“阿姆会知道这首从军诗,是因为阿父给她看了这首诗吧。”
“阿母不喜欢太直白的诗,但扶苏现在离阿母也这么远,阿母想扶苏了……”
蒙恬也有所感:“也是,陛下赐鲈鱼,众子皆得,唯少长公子,虽说是距离太远多有不便,可若容得什么大道理,算什么怜子?”
“但公子不要忘记,没有陛下的首肯,宫中送不出任何一个东西。”蒙恬对扶苏点头一笑。
扶苏将片牍放回箱中,再将莲子袋与一缗钱也塞了回去。
他双手合上箱盖,再站起,向蒙恬长躬作揖:“今夜与将军叙,受益良多,谢将军!”
父亲母亲皆在,扶苏小树可以慢慢抽枝芽仔。
蒙恬爬上床,吹灭了床旁的灯,挥了挥手:“扶苏只需是从军的公子扶苏,大秦的皇帝还在呢!”
“唯!”
扶苏行完军礼,抱起小木箱子,轻手轻脚地离开,踏出将军营帐的那刻,就一蹦一跳地找到他的黑马,越身跨马:“驾!”
扶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眉间的郁气似却散尽了。
是啊,他只需是扶苏,是上郡的监军,大秦的长公子,他的阿父不是头曼,大秦也不需要冒顿!
扶苏痛快甩鞭,黑马扬蹄踢月,高呼:“大秦的皇帝还在呢!”
静默的大漠又响起“嘚嘚”声,震得月牙湖绽开几朵涟漪,晃荡了湖境里的巨大的圆月。
一人一马奔向夜凉风,也穿过了这轮圆月,月光银辉照亮了策马的方向。
千里之外,大秦的太阳同样西沉了,但这轮圆月的银辉却穿不过漫天黑云。
沙丘宫内只见黑云沉沉压来,似天将塌,不免惊惶哀惧,可无人敢将慌张戴在脸上,因为大秦的皇帝就在这。
“扶苏主丧……扶苏……”那只手垂了下去,砸在床上。
有三人在床角边趴跪,半响后一阵稀稀碎碎,再是一阵沉默,突然——“太子胡亥主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