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身边赫然是加里。

“那个就是你的智能体吧。”李不休靠过来，“怪不得你一直不肯给我看。”

她语气很复杂，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无论是身形轮廓还是外表，那个与方时渚对峙的智能体都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呢。裴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大脑一片混沌，这样相似的两个人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就像那两张相片活了过来。加里身上还穿着她买的浅蓝色睡衣，他微低着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常，倒是方时渚如临大敌，身边已经升起数道镜刃。

“你胆子真够大的。”李不休面露同情。

裴雨置若罔闻，坚持道：“他没有失控，你们看他还是正常的。”

“小鱼，这块区域是陈辰分析过的，他很确定污染值已经超标了，而且……”李不休突然有些不忍继续，“源头就是你的智能体，他用镜子引燃了大火。”

“镜子？”裴雨敏锐捕捉到关键。

“对，很巧吧，他的能力也是镜子，那里面已经是一道进不去也出不来的镜子迷宫，所以只有方队能够靠近。”李不休道。

“原来是这样……”裴雨这样说着，可却没有丝毫要接受的意思。

她很明白，管理所的人不会再听她的解释，也认定了加里已经异化，变成了污染源。这其中有太多的原因，裴雨解释不清，就算是解释清了也不会如她所愿。

她只能靠自己。

靳芳园还在坚持，她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双手快要勒出血来，这样才能维持金线不断裂。

“他会怎么做？”裴雨哑然道。

“清理污染源，或者被污染。”李不休道。

他们都心知肚明，前者的概率为百分之百，加里只是一个刚刚异化的污染源，按照陈辰的估算，最多只有C级而已。

“那加里呢？”裴雨又问。

“加里？”李不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见裴雨死死盯着那边才恍然道，“你的智能体么，估计保不住了，但一般这种都有保修，可以再申请一个一模一样的。”

跟萨赫说的一样。

裴雨不懂，人类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们面对花花草草、小猫小狗都那么的热情，可是面对智能体时却那么冷酷，似乎从一开始就将它们排除在外。

人类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真的，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

裴雨的思绪又开始混乱，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吸收身边那些横亘的金线，抽空它的力量，直到它们震颤着发出哀鸣。

“小鱼，小鱼，冷静点，你现在很不对劲，如果这里控制不住，管理所马上就要派人来。”李不休焦急地提醒她。

管理所要来人，目的昭然若揭，裴雨的理智又被拉回了些。她点点头，乖顺道：“我知道，我不会冲进去的，放心吧。”

李不休这才放松，“当真不会？”

“嗯，放开我吧，我知道那里很危险。”裴雨又道。

她态度实在太好，长期生活在人类中习得的伪装技能此时发挥出了最高水平，李不休毫无戒备地相信了。靳芳园也到了力竭的边缘，得到李不休的同意，她骤然收起所有金线，瘫坐在原地。

“抱歉。”竟是她先跟裴雨道歉。

裴雨依旧点点头，她一心都在加里身上，但为了迷惑她们，她没有挪动脚步。

相反，一根粗壮的触手迅速生成，朝火焰中心而去。

没有人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们只感受到浓郁的水汽从他们头上极速掠过。

火光之中，加里的表情突然变得激烈起来，他像是说了什么，继而火焰大涨，气势汹汹朝方时渚而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方时渚也动了，在众多镜面反射的掩护下，一柄细小的、坚硬的镜片毫不留情刺入加里后脑。

那里是智能体的控制中枢，是他们芯片的存放地，相当于人类的心脏。

没有血肉模糊，也没有惨叫，加里的表情僵住了，火焰像是有了生命般骤然而落，将它包裹其中。

与此同时那东西眨眼间也到了。这时人们才看清，那是一根巨大的触手，透明的，其中涌动着云锦般的光泽，水汽不断地被火焰灼烧升腾，形成水雾，浓浓地将那块地方笼罩住。

这触手正是从裴雨身上长出的。

众人反应不一，裴雨的变化突如其来，如此骇人，如此非同寻常。这东西不是医生身上会出现的，其狰狞的状态更像他们常见的污染物。但它又美丽非凡，在火焰的照耀下发着橙光，在蓬勃的雨幕中犹如一道链接宇宙的长桥。

“这是什么东西？”

“医生的特殊能力？”

“不对吧，医生怎么会有这种能力，他们不都是很温和没有攻击性的吗？”

“这玩意儿好像克拉肯……你们知道吗？”

有人想起某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远古生物。

人们变异出的能力只跟他们经历的污染有关，就像徐书和陈辰的能力都是操纵光脑进行数据分析。靳芳园是运动员，经常跑酷，所以她的能力是训练时保护她的线网。沈杏子小时候受过伤害，想要保护自己和未婚夫，所以能力是变大且短时间内无坚不摧………

可是裴雨，人们望着游蛇般摆动的触手，以及它身后拉出的残影，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的能力从何而来。

管理所新增人员已经逐渐逼近，在靠近裴雨的瞬间他们身上佩戴的污染提示器就响成一片。她身上正在散发污染！

此时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即使靳芳园还有力气，李不休有数不清的符箓，还有远处赶来的其他人，他们相较于那根触手都太渺小了。

触手速度虽快，但动作轻柔，它没有造成任何损伤，只是拨开被烧毁的家装，企图将加里带走。

但加里已经“死了”，火焰里只有一堆看不出形状的零件，方时渚的能力够强横，不仅切断了它的控制中枢，而且将它拆了个七零八落。

方时渚杀了加里。

方时渚不仅不是加里，他还杀了加里。一时间，裴雨彻底翻脸，她这才清醒，将方时渚和加里分开，过去的一切犹如一场天真的幻梦，嘲笑着她。

去他的中央区精英，去他的伪装，去他的任务，裴雨什么都不想，人类世界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她突然醒悟，她无法跟人类生活在一起，她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再眨眼间，她的身体已经消失在原地。数不清的触手犹如一朵云将她托举着，粘稠似果冻般的水流爬上这栋小楼的每一寸，裴雨还是裴雨，但又似乎不是了。

她轻而易举将方时渚从一片狼藉中揪出来，无视那些对她造成巨大威胁的镜子。

他们遥遥对峙，裴雨看着他冷肃的脸庞，一字一句道：“你杀了他，该死。”

方时渚也望着她，望着她冰冷的眼睛，那双眼曾经看向他时总是饱含柔情的。

他杀了“加里”，他杀了自己。

他的计划顺利完成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心涌上一丝忐忑和后悔。

事情按照他的计划走得稳稳当当，结果却已经脱离预期。

面对一片狼藉，火光中的方时渚，长着巨大触手的裴雨，在场的所有人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叫喊着冲过来。

他们要救方时渚，也要捉住裴雨。

裴雨的触手紧紧缠着方时渚，毫不留恋地逃走。她的家已经被毁了，她的爱人也死去，这里还有什么值得她伪装的？

她肆无忌惮地乱窜，撞翻了围追堵截的一辆又一辆飞行器，那上面有她昔日的同事，并肩战斗过，或者打过招呼，现在都在冰冷的机械外壳里等着她投降。

裴雨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处决方时渚。他们的恩怨情仇，需要一笔一笔算个清楚。

淡淡的污染从裴雨身后蔓延开，犹如旧时代里飞机的尾烟，人们猝不及防中了招，被迫延缓了追赶的步伐，眼睁睁看着裴雨带着方时渚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有人要上报领导，申请更多的帮助，但是却被李不休眼疾手快地制止。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也许只是对朋友的简单信任，以及她认为裴雨对方时渚是不一样的。

城市的尽头是空旷的沙地，上面长着所剩无几的蓬草，一片昏黄之中，海浪卷着白色的泡沫涌来，裴雨停下了。

她将方时渚扔进海里。

看着他挣扎了几下，而后狼狈地站起来。

她应该杀了他的，海浪听命于她般，咆哮着朝方时渚涌来，他并不擅长凫水，很轻易就被带去更深处。

可是她又停手了，触手蜿蜒而下，将他从水中捞起，方时渚已经完全湿透，他的神色复杂，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他现在已经十分确定，裴雨不是人。虞征说的都是真的。他们都互相欺骗，这下两清了。

裴雨双目放空，她浅栗色的头发也变得透明，每一缕都似美杜莎，蠕动着。她的脸上所有表情都彻底退去，她比刚出厂的智能体更像是智能体。

她想，她应该把方时渚带走，带回她的诞生之地，日日夜夜折磨他。

既然加里不在了，他就要代替加里的身份。不过她不会向对待加里那样对待他，她会十分残忍地羞辱他，无视他的尊严和荣誉，将他狠狠地碾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