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等到他坚持不住了，她就将他吞到肚子里，生生死死都在一起。

她正这样盘算着，突然自远处冲过来一只飞行器，那东西很小，却很灵活，如鹰隼般弹出一只铁爪，一下子就将方时渚抓到飞行器上。

这简直是挑衅，裴雨立即去拦，但飞行器比她的触手还快，刹那间，就从她的天罗地网中钻了出去。那裴雨看着它狡猾的身影，确认这飞行器绝对不是东六区的东西，甚至黎明也难找到几个。

飞行器离去前还投放了一枚炸弹样的东西，落地之后立即爆开，水滴飞溅，看起来毫无伤害，但是落到裴雨身上，便像是硫酸侵蚀。污染也由此被驱散，触手因疼痛而越发疯狂。这阻碍了她追击的脚步，趁这机会，飞行器速度开到最大，逃之夭夭。

操控飞行器的是虞征，逃离了裴雨的能力范围后，他便换成智能驾驶。他给方时渚找出一条干爽的毛巾，看他一边擦拭一边往下看。

“幸好我来的及时吧，这女人太吓人了。”虞征感叹道。他以为方时渚也是在为自己的死里逃生而心悸。

方时渚却一脸担心，他的重点根本不在这上面，“你刚才投放了什么？”

裴雨的身影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而后遥不可见，但她的痛苦犹在方时渚眼前。

“污染清除弹啊，新研发出来的好东西，不错吧，我看着挺有用的。”虞征也扒着舷窗往下看，但他什么都没看到，除了一望无际的灰色天空，还有同样陈旧的楼房。

“谁让你放的！”方时渚咬牙道，他的目光锐利的像把剑。

“没有谁，这艘飞行器上的一切都听我的。”虞征毫无畏惧道，“方哥，她是污染物，你还看不出来吗？”

“她不是，她是……我的同伴。”方时渚说的艰难。

虞征用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清理弹会对她造成伤害，她的触手那么恐怖，你还要自欺欺人吗，方哥。”

“你不懂，她跟其他污染物不一样，她有感情。”

“感情？那玩意儿懂感情？你别被骗了，你忘了在污染区里那些东西是怎么忽悠我们的？”虞征愤愤道，“污染物会模仿会变异就是没有感情啊。”

方时渚无力地闭上眼，脸上尽是痛苦，幽幽道：“她跟别人都不一样。”

“她说什么了，她是不是说爱你？”虞征紧追不舍。

“她是污染物，她可能已经把你污染了。”虞征不忍道。他以为方时渚已经被逼到疯魔了，正是那东六区和裴雨，把他好好的方哥变成这个样子的。

“不可能，我现在很清醒。”方时渚却说。但他也不由得产生怀疑，他已经接受裴雨是污染物的事实，但是他无法接受他对裴雨的复杂感情是因为他被裴雨污染了。

他认真反驳虞征：“你见过污染物污染人类感情的吗？”

虞征一时语噎，半晌才道：“方哥，你是不是第一次动心。”

“不是，我没有动心。”方时渚飞速否认。

虞征更是无奈。他看方时渚已经无药可救，只盼回到中央区熟悉的工作环境里他能正常些。

“就算是动心也晚了，方哥，她明显只喜欢加里不是嘛。”虞征是懂得怎么捅刀子最痛的，“你今天搞这么一出，还报废了个珍贵的智能体，不就为了让她忘了你吗？”

方时渚无言，他后悔了，却似苦水倒灌，喉咙涩得发疼，但无话可说。

「跨区申请已通过。」

「ZY—1023号权限已打开。」

「即将接入新轨道。自主驾驶关闭，请驾驶员回到位置上操作。」

甜美的机械声响起。

虞征闻言窜到座位上，长啸一声：“拜拜喽东六区！”

他还是这么喜怒形于色，只有在工作时能够保持正经。方时渚被他的情绪带动，眉头展开一瞬，但他依旧心情低落。

出了点小插曲，但是跟他设想的一模一样，他却觉得有什么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他甚至想要立刻推门离去，回到东六区找到裴雨对她解释。

偏偏虞征看不出他的脸色，还在火上浇油：“方哥，现在你已经彻底跟东六区划清关系了，开不开心？我跟你说，中央区的一切我都打点好了，身边那群兄弟绝对不会提你这段经历的。”

方时渚抿着嘴，屈膝坐在窄小的沙发上，双手交握，两眼发怔，宛如一道石化的雕塑。

“怎么不说话啊方哥，不会是那个女人对你做什么了吧，要不要回去约个检查。”虞征继续絮絮叨叨。

飞行器顺利滑入正确的轨道，速度进一步提升，似一道流星骤然而过。

虞征又将管理权放给人工智能，自己磨磨蹭蹭到方时渚身边，他的素养终于上线，学会看方时渚脸色：“哥，你怎么了，我瞅着有点不对劲啊。”

他方哥原来是个敞亮人，虽然话少但直来直去的，怎么遇这一遭变故，心思重了不少，也难猜了呢。跟他的好老婆似的，需要猜。

“没什么，”方时渚淡淡道，他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对虞征说：“回去之后都要做什么，中央区现在是什么情况，跟我说说吧。”

这才是他的方哥嘛，见方时渚重新打起精神，虞征也很开心，他打开光脑调出资料准备给他讲。但瞥见方时渚的脸色时，还是有些心软，又停了手道：“算了方哥，今天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明天，明天我们好好说。”

说罢他又打开了轨道频道，一道广告语跳出：营养剂美味鲜，制作一百八十天。

“不好意思，弄错了。”虞征讪讪道，又换了个频道。

一阵悠扬的乐曲传来，钢琴声奏出湖水，粼粼水面一只优雅洁白的天鹅垂颈缓缓划过水面。它的虚影在飞行器的空间中游走，却是石子投入方时渚的脑海。

“这首曲子很熟悉。”他说。

“小吉米经常哼的那个，我听着还不错，怪安静的。”虞征扭头道。

不对，方时渚仔细回想，他终于意识到听到裴雨哼歌时的熟悉感和怪异感从何而来。jimmy出身名门，因为个人爱好才离家出走，自己搞了个情报和货物贩卖小店。这是古典乐，在现代社会有了解的壁垒，jimmy知道裴雨怎么会知道？

“裴雨哼过这首歌。”方时渚道。他蹭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撞碎了天鹅的虚影，“她怎么会听过这首歌？”

“说不定是brass那群家伙教的呢，最会附庸风雅，一群装货。”虞征道。

闻言方时渚心中妒意更甚，裴雨是污染物是真的，跟brass的实验也有关系，那跟萨赫也有关系，一想到她过去的生活里有那群人的痕迹，他就想要把他们全部清除。

等到管理所的人追踪到裴雨的轨迹，海边已经空荡荡不见人影。李不休手中还拿着她的光脑。这是在废墟中找到的，裴雨将她最重要的东西也留下了，她铁了心要逃跑，没有人能找到。

陈辰也抱着光脑摇头，“我的能力有限，找不到更多的信息。”

此言叫其他人都分外愕然，陈辰已经是管理所等级最高的信息分析员，他都对裴雨无能为力，看来裴雨的能力比他们想象中更强。

他们扑了空，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发声说要回去写报告。李不休和靳芳园她们反倒松了口气。出自队友的私心，她们希望裴雨永远不要被找到。

管理所的医生是污染物。这个消息被主任三令五申下了禁口令，没人敢提。但在场的知情者心底里掀起的海啸却久久无法平息。

引起轩然大波的裴雨根本不知道这一切。虞征扔下的清理弹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虽然不致命，但是削弱了她的力量。

她现在坑坑洼洼的，没有之前好看，拖着丑陋的皮囊在陌生的街道中行走，裴雨觉得又委屈又愤怒。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与方时渚怎么也有一夜/情，方时渚竟然心狠手辣至此。

裴雨本就因为他杀了加里恨他入骨，现在又添新仇，早在脑海里将他蹂躏千万遍。只等着有朝一日重新杀回去报仇雪恨。

她这样盘算着，又累又烦躁，心里还想着碎成片的加里，一头撞进一扇没合拢的锈蚀铁门。里面恰好没有人，她干脆一屁股坐下，也顾不得干净与否，只想好好休息。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属外壳，光芒已经暗淡，她珍惜地摩挲着，恍如能够从上面看到加里原本的影子。

原来这就是他的内在，如此坚硬，又如此脆弱，跟她一样，剥离了人类的皮囊，便被他们排除在外了。

她摸了摸，用自己的触手一点点擦拭，那外壳竟然重新散发了光辉，裴雨将锋利的边缘都磨得平滑了，贴着心口，撕开血肉塞了进去。她的心脏重新跳动，这本来就是模仿人类而来，现在才有意义。

彩虹糖一样的情感又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袋，这次不是吸取他人的，反而是自己生成。她学习了那么久，在人类社会中模仿了那么久，就是想要获得这些，可是当这些真的出现，她口中唯余苦涩。

她不想要人类的感情了，她不需要了。

水珠从她眼中溢出，接着从她的七窍流出，接着她身上的毛孔都溢出水来。

她的触手卷起又松开，震动成波浪状，又卷起，又松开，似捧起身上的水，却无济于事。

这里没有人，裴雨慢慢地变化，成为了一只小小的透明章鱼，透明的果冻状胶质中，镶嵌着一枚闪亮亮的金属色碎片。

小章鱼颤抖着，更多的水溢出，水波荡漾。这里的污染值疯狂飙升，直到白天骤然变成黑夜。

她从失去中学会了愤怒，从愤怒中学会了悲伤，又从悲伤中学会了恐惧，再从恐惧中领悟到了那飘渺的爱。

她并不知道，她早就学会了爱，这种东西不存在于任何一个瞬间，却存在于每个瞬间。当她学会爱，她就对这个世界产生好奇与不舍，所以她会高兴、悲伤、愤怒、恐惧。她恐惧这一切都会像流沙一样消失，直到她遇到代表着永恒的“智能体”加里。

可她也失去他了。

黑暗逐渐浓郁，变化，撕扯分裂出各种状态的影子，最后抽成一条瘦长黑影，弯下腰来，轻轻地捏住了她。

家中有“人”，“人”想要吃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