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黄土路,牛车缓缓驶至镇口。停在了青石铺就的界碑旁。
初一下车,付清余下的车钱,向老丈行礼,谢过好意后便带着小鱼迈步入镇。
清河镇与子母河畔的清幽寂静恍若两个世界。脚下青石板被络绎不绝的人群踏得发亮。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雕花木门半掩,布幌迎风招展。
当铺里坐着低头翻动账册的老账房,隔壁酒肆中伙计声音嘹亮地报着菜名。
蒸腾的酒气混着炖肉的浓香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的胡麻饼的焦香,还有药铺里飘出的淡淡草药味。
再往前是铁匠铺,赤膊的师傅挥汗如雨,重锤砸上通红的铁块,金石铮鸣,火星四溅。
大街上,货郎穿梭人群,挑子一头挂满了绢花丝线、铜铃玉坠,一头是泥人、拨浪鼓、小糖马,还有披着紫袍缀着铜镜胡商牵驼缓步经过,高大温驯的骆驼颈间系着铜铃,一步一响,引得总角小儿追逐奔跑拍手嬉笑。
“哇——”
小鱼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路边捏糖人的小摊,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着挂着一整只羊的肉铺。
“初一,你看!那个人鼻子好高!”
“初一,那是什么?红红的,亮晶晶的串在一根棍子上?”
初一被她扯着袖子,从街头走到街尾,耐心地回答着她每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
“那是从西域来的商人。”
“那叫冰糖葫芦。里面红红的是山楂果,亮晶晶的是因为裹了糖稀。”
小鱼两眼直直盯着那串高高举起的冰糖葫芦,眼中几乎要冒出星星:“我想吃!”
“先买桂花糕,说好了的。”
初一抬手指向街角,只见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檐下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顺着铺子往上看,写着“王二记”的木牌高高挂在门楣上,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直钻鼻尖。
小鱼一听“桂花糕”三字,顿时就将冰糖葫芦抛到了脑后,两眼放光,拽起初一的袖子便往铺子冲去。
然而两人刚走出几步,前方人流忽如沸水开锅般炸开,嘈杂声、推搡声一时间混作一团,将原本就不宽的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快让让,别挡道了!”
“又出什么事啦?大清早便闹哄哄的。”
“听说是抓住了个人贩子!”
“胡说,是狗贩子!”
“哎呀打起来了,真动手了!”
“又是李和子那泼皮。啧,不知这回又是谁倒了霉。”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语调或惊、或鄙、或惧,层层叠叠,在街口回旋激荡。
有热闹?
小鱼耳朵一动,立刻来了精神。
她还是鱼时最爱躲在水底,偷听岸上的姑娘们讲些七七八八的趣事,今日居然有机会亲眼看热闹,岂能错过!
她仗着身形灵巧,扯住初一便从人缝中钻了进去,一口气挤到了最前头。
视线豁然开阔,街口中央已围出一处空地,只见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
一个满脸横肉的狗贩子,手里按着一把带血的屠刀,身侧的铁钩上吊着一只刚宰下的黑狗,毛血淋漓,惨不忍睹。
站在他身边的是镇上出了名的闲汉李和子,虽然年纪轻轻模样俊俏,但眼里泛着一股阴狠煞气,目光一勾,便叫人下意识别开脸去。
他们对面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庄稼汉,瘦骨伶仃、面色蜡黄,此刻他正死死拽住狗贩子的袖口,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悲愤与不甘。
“那就是我家阿黑!”
庄稼汉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几近哭腔,浑浊的眼中映出案板上那条黑狗的尸身。
他踉跄几步,死死盯住狗贩子,嘴唇颤抖,“我昨夜寻了它整整一宿……原来,是被你们这群天杀的偷去宰了!”
狗贩子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屠刀“哐啷”一声重重剁在案板上,刀锋一震,木板颤了几下。
他斜眼瞥向李和子,嘴角勾起冷笑:“你这汉子,休得血口喷人!这狗是我在城外山坡上捡的野狗,与你半点关系也无!”
“野狗?”
庄稼汉指着一旁尚未收拾干净的狗皮,手指发抖,“它颈下有块白毛,是我家阿黑独有的印记!跟了我十年,从不乱跑,识得回家的路!你们杀了它,还敢睁眼说瞎话?!”
“呸!”狗贩子啐了一口唾沫。
“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老子还说它是我祖母养大的呢!你这副模样,也敢在这儿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