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想到了一些过往的谣言,试探着轻声问道:“姑娘可知道……若精怪修行不足,强行化形,会如何?”
“自然知道!”小鱼不假思索。
“若修炼不够,化形后身上便会残留原本的特征。”
正如偷吴大婶家鸡的黄鼬精一样。
云娘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启齿,只能求助似的再次望向初一。
云娘的这番言行举止让小鱼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疑惑陡然放大。
她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自己化形第一日便能行走如飞,毫无初生之妖的蹒跚;想起吴大婶那句被匆匆打断未曾说完的话;想起她第一日醒来时,身上穿着尺寸合适的衣服,以及他对她所有喜好的了然于心的默契。
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回旋镖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初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我……怎么了?”小鱼缓缓转过头。
初一看着她,目光哀伤,神情凄惨,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间夜风吹过,不知何处的鸟雀被惊到,扑棱翅膀发出嘶吼的长鸣。
“你有事瞒着,你为何不告诉我!”小鱼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见初一不答,她心中的预感越发微妙。
“若此事与我有关,那么,无论真相是喜是悲、是甘是苦,我都应当知晓。”
初一望着她,深知一切掩饰都已到尽头,他缓缓合上双眼,再度睁开,温和从容的眸子里满是苦涩。
“一年前,我奉师命,下山修行。在终南山下,子母河的一条支流边我遇见了你。”
“那时的你初化人形,对人间万物懵懂无知。我担忧你这初生的小妖无意间酿出祸事,便暂且与你同行了一段时日。”
“后来我发现,你心性纯善,从未伤及无辜。只是……”他的声音愈来愈轻,几不可闻,“只是你唯有七日的记忆。每过七日,你便会将前事尽数遗忘,一切重归原点,记忆再度回到化形初醒的那一天……”
“我在道家古籍中偶得记载,言及千百年前,此地曾有山神显迹,或存解决之法。一月前,我便带着你来到这清河镇畔的小禾村。”
他望着眼前的面容,终于说出真相。
“今日,并非你化形的第七日。“
他不知道说出来是对还是不对,但是面对小鱼的质问,他无法隐瞒。
她有权利选择知道真相,可是看到小鱼震惊的表情,他的心底还是涌上无尽的慌张、无措、悲伤。
“而是第六十个第七日。”
第六十个七日?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她下意识地摇着头。
不可能!
不可能!
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的对不对……”
小鱼死死地盯着初一。
他脸上的无措和悲伤如一面明镜,清清楚楚地映照出这个事实。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她。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眸中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无法止住。
“小鱼……”看到她无声哭泣的模样,初一顿时六神无主。
以往也曾有过几次,她隐约察觉异样,追问之下,他不得不说出真相。
她也曾失落过,也曾感到遗憾,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哭得如此悲伤如此绝望无助。
“小鱼,你别哭……求你别哭……”他慌忙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她,话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为她擦去眼泪,看到她不再信任的眼神,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对不起……”
“我不该瞒着你这么久……我不该让你一次次地……”
小鱼凝视着他,泪水汹涌而下。
理智告诉她,他又有何过错?
修行本是她一人之事,精怪化形,于世艰难求生,步步维艰。
若不是他的守护,她可能早就在懵懂无知中被一些心怀叵测的恶人拐骗,沦为黄鼬精口中那些凄惨的妖族,而非如今这般潇洒肆意地活着。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是保护她的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如此撕心裂肺地痛苦?
她明明只有七日的记忆,为什么她的心脏会疼得如此剧烈,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剥离、一点点死去,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嘶声叫嚣着不甘,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栗着抗议,告诉她这不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