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初一望着她泪落不止的模样,愈发手足无措。
一个月前,他带她离开子母河,辗转至这山神山,满心期盼寻得一线转机,可此处山神早已杳无踪迹,唯余一座荒颓破庙容身。
就如她的记忆,空空荡荡,什么也留不住。
他从未如此刻般深感无力。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这残酷的定数,说服自己此乃天命难违。
直至今日,他才骤然明白,他根本承受不住她的悲伤、她的愁绪、她的眼泪。
她该是子母河畔那个天真烂漫、不识忧愁的小鱼。
她给他带来快乐,带来前所未有的人世体验。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能给予她的太少太少,连减轻她一丝一毫的痛苦都做不到。
过去十八载在终南山刻苦修行,习得满腹道家术法,师父总赞他天资卓绝,说他道途无量,可面对眼前伤心的小鱼,他才发觉自己何等渺小。
莫说逆天改命,就连让她不再落泪这般微小的愿望,他都无法实现。
他是何等的……
无用。
云娘站在不远处,望着这悲痛欲绝的一幕,也忍不住悄然拭泪,她犹豫片刻,终是快步走上前来。
“道长,姑娘,”她望着这对命运多舛的人儿,声音有些迟疑,“民女……民女在阴阳两界间飘荡多年,曾……曾听过一个传闻,或许能解小鱼姑娘的困境,只是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什么传闻?劳烦云娘告知!”初一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光,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感涌上心头。
这一年来,他翻遍了师父留给他的所有典籍,问遍了路上遇到的每一位有名望的人,可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叹息。
现在,终于有人提到可能的解决之法,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他也必须抓住!
“传闻中说,”云娘斟酌着用词,“若有生灵能行满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功德圆满之时,便可……便可感动上苍,得偿一个心愿。”
她说得极为不确定,生怕给人虚无缥缈的绝望:“只是这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何其艰难,而且民女也只是道听途说……”
九千九百九十九,几乎是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见小鱼神情黯然,云娘心中不忍,又轻声补充道:“不过……民女也曾听闻,泽境之地盘踞着一尊大魔,为祸一方多年,作恶多端,生灵涂炭。传说若……若能将其斩杀,想来这一件善事,便可抵得上寻常的百件千件功德吧。”
初一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他想起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救助病患,驱除恶鬼,收惩小妖,这些可算得上行善事?
可这零零星星的善举,究竟攒下多少?
一百?两百?
与九千九百九十九之数相较,不过沧海一粟。
他不敢去想泽境大魔究竟何等恐怖,亦不敢掂量自己这点道行能否与之抗衡。
但这是他所能抓住的唯一的稻草!
这是唯一的希望!
云娘走后,小鱼一直静静地坐火堆前,怔怔地望着跃动的火焰。
若她能够记住,该是什么模样?
她会记得闻过的每一朵花,记得走过的每一条路,还会记得第一吃肉包子桂花糕的欣喜。
她会记得发生在她身上的每一件,会记得每一个“妞妞”、“黄鼬精”、“吴大婶”,还会记得她感受到这人世间的点点滴滴。
她会记得初遇时他青衫落拓的模样,记得他的来历,还会记得他的喜恶。
可如今,这些本该珍贵的片段,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又一个空洞漆黑的断点。
初一悄悄地离她近了些,火光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二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颀长扭曲,即便相依而坐,之间却始终横亘着一道无形天堑,宛若两缕永远无法交融的魂魄。
一阵夜风裹挟着山野深处的刺骨寒意从破旧门隙涌入,径直灌入他心底那片无边荒芜之地。
望着她失魂落魄的侧影,他只觉自己的心也被风吹得碎作千瓣。
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楚,初一从行囊中取出胡员外所赠的点心,小心翼翼地将其递到她面前。
“吃一点……可好?”
一向温润的嗓音沙哑不堪,甚至带上一丝他都未察觉的卑微与恳求。
小鱼抬起头,双眼通红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
“初一,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永远只有七天的记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不想……再一次次地忘记这所有的一切。”
“我不想忘记黄鼬精、妞妞、吴婶、云姑娘。”
“我也不想再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