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澄抿着嘴角,努力抑制住上翘的弧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别过脸,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是一个旱鸭子,数月的水路,将他折磨得不轻,吃不下睡不着,船身一晃他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单单是第一天晚上,他便吐了七八回,最后都快吐出胆汁了,整个人瘫在床板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寻微走来看看他的面色,又把了把脉,然后告诉他这是晕船。
他当时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他以为是教主下的禁制,或者是他在不知情的时候中了什么毒,再不济就是吃坏肚子,怎么也没想到是晕船。
可事实就是事实,船一开,他就倒,风一大,他就吐。
后来中途停靠补给的时候,寻微不知从哪里买来几株蕃荷菜的秧子,随手种在船头的一只旧陶盆里,绿油油的小苗长得很快,没几日便郁郁葱葱。
从那以后,寻微每日摘下几片叶子洗净了递给他,有时用一片干净的桑皮纸托着,有时干脆搁在他的茶杯盖上。
应澄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袋里空空的桑皮纸包,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残阳坠入海平线,燕子山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浓郁的颜色,从浅红到金黄,从深紫到浅红,一层一层地铺开,直到天边最后一抹颜色被海水吞没。
望海客栈的二楼雅间里,窗户大敞,灰燕站在围栏的边缘,细小的爪子扣着沿边,望着热闹的外面它飞进房间低头啄了一口茶水。
“你们这些两脚兽,到了这东海最大的港口,难道就只知道在客栈里大眼瞪小眼?”
它用一只翅膀指着窗外,嫌弃道,“看看,看看,看看外面!”
窗外,码头的沙滩上已经燃起十几堆巨大的篝火,赤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夜空,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蹿,木柴爆裂声混合着渔民们欢快的号子、海潮的拍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和笛声乘着海风直往窗户里灌。
“这可是谢洋节的篝火晚会!”
灰燕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恨铁不成钢地比划几下翅膀。
“这可是燕子山一年里最热闹的光景!未婚的少男少女们还可以借着火光互相相看,若是看对眼了……”
忽然它停下说话,心虚地瞥了令燕一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已经把手底下的海鸥麻雀全散了出去,燕子山哪家办喜事,明天一早准有准信。今晚,你们就安安心心地去凑凑热闹,别在屋里发霉了。”
它低下头又补了一句,“这可是谢洋节诶!”
小鱼听到灰燕如此说道,激动地窗外跳动的火光,窗外篝火旺盛,歌声和笑声像潮水一般顺着海风一波一波的涌上来,她转头看向屋内众人,满眼都是跃跃欲试,寻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小鱼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夜幕降临。
海滩上人声鼎沸,十几堆篝火将原本黝黑的沙滩烧成一片通红的世界。赤红的火焰舔舐着夜空,火光将周围的人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年轻的渔民们穿着鲜艳的短衫,赤着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手拉着手围成圈随着欢快的鼓点踢踏起舞,有人围在圈外,有的拍手打着节拍,有的拎着酒坛高声起哄,还有的借着火光偷偷往某个姑娘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冥冥之中,这些交错的视线,飞扬的裙摆,不经意的触碰,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世间形形色色的人悄然串联在一起。
令燕独自站在篝火的外围,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腰间的锁链,眼神淡淡地扫过欢笑的面孔。
远处,小鱼被寻微牵着手,在人群中笨拙地学着渔女的舞步,她笑着闹着踩得一脚深一脚浅,玩闹间她又频频回头,冲令燕用力地招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海风和鼓声吞没了大半,只能隐约听见“令燕姐姐”几个字。
寻微拉着小鱼的手顺势回头望向靠在树桩旁边的人,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还未等她说些什么,应澄不知什么地方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想要挤到她们中间。寻微佯怒甩开他的手,应澄赶紧又黏上去,讨好地笑着可怕巴巴地做出乞求的动作,最后乖乖退回本应该的位置。
初一轻轻地握着小鱼的手,指尖刚好包住她的,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抿唇偷笑。
令燕松开飞舞转圈的锁链,举起腰间的酒囊,朝着小鱼的方向晃晃,然后轻轻摇头,示意她自己不去。
海风吹起她散落的碎发,杂七杂八的心绪在这片欢腾中渐渐消融。
她仰起头,酒囊的边缘停在嘴唇上方半寸的地方,隔着重重叠叠的火光,在对面那群手拉手跳舞的渔女身后,一道水绿色长裙的侧影从人群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令宜!”
令燕的瞳孔骤然收缩,酒囊被她随手往腰间一挂,慌张地拨开面前挡路的人群跟着扎进了混乱的人海里。
“哎!你这人怎么推人啊!”
“别挤别挤!”
周遭传来不满的抱怨声。
令燕充耳不闻,眼睛紧紧地盯着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