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燕在原地驻留了一息,它定定地看了看挡在身前的背影,又转头望向倒在血泊中的华贵躯壳,它清楚地知道,此刻的自己只是一只毫无灵力的普通飞鸟,留下来只会让小鱼分神,只会白费了她拼死争取来的时间。
它发出一声哀鸣,然后用力振动双翅,细小的爪子蹬离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化作一道灰色的虚影从破碎的窗棂间穿了出去。
猎物在眼皮底下逃脱,道士眼底的杀意彻底翻涌。
他不再留手,左手并指成掌,掌心光芒暴涨,裹挟着风声和碎瓷震响,毫不留情地劈在小鱼的胸口。
这一掌,摧枯拉朽。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屋内清晰可闻,剧痛剥夺了小鱼所有的感官,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向各个方向撕扯,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从悬崖之上重重砸落在地。
道士提剑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鲜血的剑尖缓缓抬起。
小鱼仰起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这张眉眼、轮廓,连下颌的弧度都十分相似的脸。
她缓缓地喘了一口气:“你和我认识的一个道士不一样,他人好,你人坏。”
年轻道士原本已经准备刺下去的剑尖忽然停在半空,他垂眼看着她,像是被什么逗到:“呵。你还认识其他道士?他没捉你?他人好,我想捉你,我人坏?”
小鱼:……
她闭了一下眼,然后摇摇头:“非也。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抓妖——”
“道士抓妖,天经地义。”他打断她的话,
小鱼笑:“满口虚伪!”
“您来玉梧泽应有一月了,您的法力这么厉害,您肯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为什么这里年年水患吧。”
道士没有回答,海风带着一丝奇异的气息灌进窗缝,低低地拂过地面的灰尘。
“您见过那只海底的大妖吗?”小鱼看着他的眼睛,“您为什么不去解决它,反而来到这里?”
“她只有十六岁。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她有错吗?”
“你问我什么天经地义,那你告诉我——凭什么人人都能走的路,就她不能走?凭什么你可以决定她的命该不该留,凭什么她要去当水女!她心甘情愿献出肉身,又未伤害他人性命……”
道士垂眸看着她,余光扫过那一身华服,原来她是水女。
“呵,你算什么济世为民的好道士?”
他收回视线:“你这小妖还敢随意坏我等修行之人名声?”
他嘴上这样说着,剑尖却没有再往前送。
果然不是初一。
小鱼低下头,视线越过他的剑尖,落在地面碎成细片的瓷面上。
光影晃动,有些刺眼。
她没有力气争辩了。
她只是低着头呢喃:“初一……”
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刹那,道士那双死寂的眼眸中,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握剑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悄然攀上瞳孔。
尚未等他探究这份熟悉感的来源,窗外的天光暗了下去。
原本就阴沉的天空,顷刻间如同被泼了浓墨。
远处的玉梧泽海面上,卷起骇人的黑色狂潮,一股恐怖的浓烈妖气,如同实质般压覆在整个镇子的上空,连屋内的烛火都随之疯狂摇曳。
道士眼底的茫然迅速尽数驱散,他神色凝重地看向海面的方向,再顾不得地上这只濒死的小妖,当即收剑入鞘,灰白色的道袍在风中翻滚,他大步跨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屋内陷入死寂。
小鱼身上的力气尽数散去,她仰面躺在一片狼藉之中,连眨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一阵微光从她周身升起,光散尽时,人形已不复存在。
她重新变成一条圆滚滚的金鳞锦鲤,鳞片被灰尘和血污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静静地躺在满是木屑与碎瓷的地上。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阿福红着眼眶看着屋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沾着面粉的脸颊很快冲刷出两道泥印子。
面对屋内的骇人场面,她咬着嘴唇,提着沉甸甸的木桶,跌跌撞撞地冲到墙角,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薄茧的手,将濒死的金色锦鲤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入盛满清水的木桶中。
水漫过金色的鳞片,鱼鳃缓缓张开。
阿福低头看着木桶里那条呼吸微弱的锦鲤在水里勉强摆动了一下尾鳍,好似恢复了一丝生机,她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大颗的眼泪砸在水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随意地扯出袖口的布料,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袖口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站起身,走向倒在多宝阁废墟中的那具华贵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