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凌颜是什么时候呢?
阿福至今还记得十分清晰。
那天的雨下得格外的大,天像被捅了个窟窿,上面的水一窝蜂地倒灌下来。
她跪在路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咸的、苦的、无味的水流进嘴里,她祈求有人愿意买她,因为她的娘亲就是在这场雨中永远的离开了她,而她的父亲和弟弟不愿意出钱给母亲置办一副棺材。
大雨磅礴,她跪在雨里,雨水漫过小腿,指尖冻得发麻,她混混沌沌地看着灰色的雨幕世界,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如果死在这里也是好的,至少她可以和娘亲一起去走黄泉路,只盼娘亲在路上能够等等她,不要一个人先走。
然后一抹桃红色出现在她面前。
桃红的伞面从她头顶撑开,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滴落,形成一圈圆形的帘幕,将她和这片灰色的世界隔开,雨声忽然变得遥远。
她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裙衫的少女弯下腰,将把伞柄递到她手中,替她娘亲买了一口棺材,又让人在镇郊找了一处坟地将她娘安葬好。
而她的爹爹和弟弟没有过问一句,也没有跟去送葬。她站在新坟前,忽然觉得,她在这个世上好像已经没有家人了,而那个递伞给她的人是她唯一的归处,她想跟跟着她,哪怕一辈子做牛做马,她也愿意。
只要能在她身边,她什么都愿意。
但是她说她不缺丫鬟,因为她不会在玉梧泽停留很久。
可她还是收下她,让她留在她身边做一个做糕点的小丫鬟。
她以为是小姐是因为她会做莲花台的糕点才愿意留下她,后来她才知道她根本不喜欢吃糕点,她以为是小姐是怕麻烦才不收她的卖身契,后来她才知道她的小姐是水女。
她的小姐为什么是水女?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要这么不公平?
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没有好的结局?
她双膝跪在满地碎瓷片上,手穿过腋下,用力向上提提,小姐纹丝不动。她咬着牙,调整姿势,将小姐的上半身靠在肩上,一鼓作气将穿着华贵水女从碎瓷堆里抱了出来,一步一步地挪回拔步床上。
这是她的小姐。
是那个递伞给她、替她娘亲下葬、给了她一处屋檐的人。
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透进来的光。
她弯着腰,轻轻抚平整理好深蓝色的裙摆,转身从铜盆里捞起一块干净的帕子,俯下身细细地擦拭去她脸上残留的血迹,又将散乱的发丝重新梳理平整,将她的发髻饰品摆好。
她将椅子归回原位,又将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瓷片一并扫去,努力将房间内打斗的痕迹尽力掩盖。
做完这一切,阿福静静地站在床边,深深地看着躺床上的小姐。
眼神里有不舍,有分离的哀伤,却唯独没有对占据这具躯壳的妖魔的恐惧。
她早就知道了。
从小姐将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她怀里,从她看着窗台上那只燕子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向往,她就隐约猜到了一些事情。
她没读过书,她也不懂那些深奥的术法道理,可她知道一个人的心,一个人的向往。
阿福退后两步,弯腰提起木桶走到门边,脚步停顿,她侧过头,望着床上的人,轻声道:“小姐,你要飞得远些。”
无论这个顶着小姐皮囊的怪物面临什么结局,她都不在意了,因为她的小姐已经化作飞鸟,永远自由。
但是她还是想看一眼。
就一眼。
就让她再看一眼她的小姐。
然后她伸手,将门关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