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梧泽的晚风卷着海涂的咸腥味,顺着交错的窄巷灌进来,吹动檐下晾着的衣裳,在昏暗的天色摆动,好似一个一个吊在绳子上的影子。
阿福提着木桶走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似得,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木桶里的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金鳞锦鲤正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薄薄的胸鳍无力地耷拉着,不再摆动,若不是鱼鳃还在缓慢地开合证明这水族生灵还吊着最后一口气,阿福都以为这条鱼已经死了。
穿过三条街,阿福推开了自家歪斜的破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不太欢迎她回来。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水酒味混着暴雨将近的泥土腥气直直地冲向鼻腔,墙根的稻草垛被风吹散了一半,散落的稻草散得到处都是,混在这方发霉的院里,久久不散。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剔着牙从堂屋里走出来,他随手把剔牙的木棍往地上一扔,踢开脚边碍事的破竹筐,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跨过门槛的阿福。
“回来了?死哪去了,天都黑透了还不快滚去做饭!我和你弟的肚子都空着呢,你是想饿死老子?”
“这个月工钱还没发吗?可真慢啊……什么大家族,也不知道提前发工钱……”
阿福看到本该在赌坊的父亲居然在家,紧绷的肩膀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赔个笑脸可又扯不动嘴角的弧度。她低下头,连连称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门框的阴影里缩了半步,试图将手里的木桶藏在裙摆后面。
桶沿抵着她的腿侧,被裙角遮了大半。
可木桶里晃荡的水声还是没能逃过男人的耳朵,原本已经转身往堂屋里走的男人忽又停下来,侧过头,眯起眼打量着她:“手里藏的什么东西?”
阿福还没来得及把桶往后挪,她爹已经几步跨上前,一把扯开她的胳膊,桶里的水跟着她往前踉跄而晃动。
他探着头,视线探进木桶里,在看清水里的东西时浑浊的眼底泛起贪婪,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黄牙。
“哟,一条这么肥的锦鲤?”阿福爹舔了舔嘴唇,目光直直地钉在水底,“正好,家里十天半个月没见荤腥了。赶紧拿去杀了,今晚炖锅鱼汤解解馋。”
阿福惊恐地睁大眼睛:“不行!爹,这是小姐交代的物件!”
小姐是水女,而且还是凌家人,现在几大家凌家因为水女出尘,势头最盛,而且水女是为了玉梧泽而牺牲,只要这样说,她爹应该自有判断。
“这是要带去放生的圣物!动了会遭天谴的!”
听到这话,阿福爹的动作停滞,他眯眯眼,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松垮的弧度,“哪门子的水女?你在这深宅大院里干活,还不知道外头翻了天吧?”他叉着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那个金贵的凌小姐,在今天正午的出尘仪式上——”
他顿了一下,像是为了让她听清楚他说得:“跑了。”
一口气卡在喉咙和胸腔之间的窄处,阿福的愣愣地看着前面的男人。
看来那个妖也不甘心自己的生命就此结束,毕竟它也是想当人,可没想过替凌颜去死。
“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把整个玉梧泽的脸都丢尽了,还配当水女?”阿福爹毫不在意女儿苍白的脸色,伸手就去夺木桶,“快撒手!老子今天非吃这鱼不可!”
“不给!这是小姐的!”阿福死命护着桶,被父亲拽得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旧伤再次撕裂,她将桶抱得更紧了。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阿福的弟弟趿拉着草鞋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身形还没完全长开,可张脸上挂着的不是属于少年的青涩,他满眼凉薄地看着院内。
“爹说得没错,姐,你快把这晦气东西扔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嫌弃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姐姐,目光里没有丝毫怜悯。
“现在凌家老爷气得跳脚,觉得那逃跑的懦夫坏了凌家百年名门的名声,正派着护卫满镇子抓人呢。”他把手插进袖口里,声音慢悠悠的,“这节骨眼上,谁要是和那个凌颜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那就是引火烧身,大祸临头。你还敢把她的东西往家里带?”
一听到“大祸临头”,阿福爹眼里的贪婪被慌乱取代,他的手指攥攥又松开,大脑在恐惧和恼怒之间摇摆了一瞬,然后恼怒占了上风,他一边说着“还是我儿想的周到”,一边揪住木桶的提手,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阿福的肩膀上。
阿福痛呼一声,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后背磕在门槛上,腰眼传来沉闷的钝痛,来不及爬起来,她爹已经夺过木桶,大步走到院门口,抡圆了胳膊,将连着大半桶水和金色锦鲤直接砸向院门外的土路。
水泼一地,干裂的泥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木桶滚了两圈,撞在路边的石头边缘,倒扣着停下来,金色的锦鲤落在泥地上,鱼鳃微弱地翕动几下。
“不要——!”
阿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连滚带爬地朝门外扑去,双手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道道血痕,试图把那尾正在微弱喘息的鱼捧回木桶,水渍和泥浆她手臂上流成浑浊的沟痕。
眼看着女儿为了条鱼竟敢忤逆自己,阿福爹觉得失了威严,顿时怒火中烧,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阿福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提起来,然后拖回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