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蹭出两条长长的拖痕,膝盖在门槛撞上闷声。
风从门外灌进来,门内,阿福蜷缩在泥地上。
“吃里扒外的贱骨头,还敢跟老子顶嘴!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阿福的后背和腰腹上,她咬着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泥土的腥气灌进喉咙里,透过乱发的缝隙,她看到地上躺着的金色锦鲤微微翕动鳃盖,浸湿的路表慢慢干涸。
阿福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持续了许久的闹剧,他走上前,双手搭在门环上,往中间一合。
木门缓缓合拢,门外的世界一寸寸收窄,缝隙缩成一道细线,又缩成一个光点,最后光点也被吞没。
在门缝闭合的一刻,门内飘出弟弟凉薄的声音:“爹,别真打死了。打坏了手脚,明天谁给咱们做饭去?”
“爹,我想送阿芳一点东西呢?我就送过她一把伞,虽然阿芳很喜欢我送她的那把桃红色的伞,但是我觉得就送把伞好寒缠啊……”
“咱们什么把姐嫁出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去阿芳家提亲?”
落锁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院外,水沿着路的缝隙缓缓流淌,浸湿路边的枯草和碎石。
小鱼静静地躺在地上,离开水的那一刻,窒息感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身下的泥土正慢慢洇开,风将她仅存的水汽一并抽走。
她微微张嘴,晚风从巷口灌进,带来几声犬吠和行人路过的声响,听着一墙之隔的殴打,听着他们冷血地说出那些话,她想站起来,想化出水刃劈开那扇破木门把阿福救出来,可她体内空空荡荡,道士的那掌打散了她所有的灵力。
痛楚、窒息、无力。
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声音越来越远,她好像重新回到水里一样像,所有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成一片,只剩下一片听不清的嗡鸣。
眼底的金色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黑暗最终吞噬了她的意识。
光影转过一片云,从墙头滑落到墙角,金色的鳞片被照得微微反光。
不知过了多久。
院门的门闩被小心翼翼地拨开,门板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阿福侧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她的半边脸高高肿起,额角甚至还有一道暗红色的擦伤。
她蹲在地上,借着月光双手颤抖着在地面上摸索。
“小鱼……小鱼……”
没有人回答她。
指尖划过泥土碎石,探过野草水坑,可是,地面上空空荡荡,那抹金色早已不在这里。
风穿过窄巷,月光照着地面,她低头手指在砖缝里抠挖,最后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微凉的坚硬。
她将手举到眼前。
是两片沾着泥土的金鳞。
指节抵在掌心里,两片鳞片狠狠攥紧。
双膝一软,她跪在巷子里,双手捂住布满伤痕的脸,肩膀剧烈地抽动,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指缝砸在泥土上,很快便融入干涸的泥土之上。
在漫天月光下,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落地的声音。
窄巷很快就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几滴落在泥里的水痕在月光下慢慢变干消失,最终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光破晓,玉梧泽海滩上的晨雾还未散尽,浓白的水汽贴着湿沙低低地游走,海浪在沙面上留下暗色的湿痕,晨风卷起细沙却卷不走空气里的腥臭味。
年轻的灰袍道士拄着乌黑铁剑,步履踉跄地走在松软的沙滩上,铁剑的剑尖在沙面上拖出一道歪斜的沟痕,他灰色的道袍碎了大半,暗红的血迹顺着破碎的袍角在沙砾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道士走得慢,靴底陷进沙里又拔出来,膝盖每弯一次都像再也无法撑起一般。
而在他身后的海滩边缘,横亘着一条宛如小山般庞大的深海巨鳗躯体,大妖的头颅已被剑气生生劈成两瓣,暗绿色的妖血顺着退潮的海水肆意流淌。
道士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更远处空地的祭坛上。
祭坛中央的木桩上,绑着一个红衣的年轻女子,女子的发髻凌乱不堪,脸上糊满了泪水与绝望,嘴唇开合着却没有发多大的声响,显然她的嗓子早已哭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