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水女凌颜跑了，这群愚昧至极的镇民在短短一夜之间，又强行抓了一个无辜的女子来顶替水女的位置。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被绑在桩上的女子，突然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祭坛外围，乌压压地站着上千个镇民。

他们在道士停下脚步时，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出声。

隔着远远的沙地，他们清楚地看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道士刚刚是如何把一头深海巨妖的头颅劈开！

这可是在玉梧泽海边栖息了近百年的妖啊！

当年的世家找了多少法力高强的道士来帮忙，无一未果，于是他们才出此下策，向大妖献贡，换取短暂的和平。

他们看着晨风里的道士，双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明明大妖已死，他们应该兴奋，可他们此刻都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和农具，看着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杀神一般的道士，每个人心中都感觉到远超大妖的战栗和心颤，他们谁也没有放下手里的东西，谁也不肯先前进一步。

道士咽下喉头的腥甜，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强撑着一口气将剑顿进了沙里支撑着身体。

“这海鳗大妖盘踞于此……吸食地脉，兴风作浪。”嘶哑破败的声音顺着海风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今妖患已除……玉梧泽往后，不会再有无妄之灾。”

人群中荡开一阵细碎的骚动。

终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多谢道长”，干瘪畏缩的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

他们脸上挂着庆幸于海灾的平息，目光却躲躲闪闪，甚至都没有一个人敢直视道士。

道士的目光掠过这些低垂的视线，没有多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抬起手臂，指向被绑在木桩上哭泣的年轻女子。

“把人放了……以后，休要再用活人……”

一语未竟，身形一软，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猛地向前一弯，高大的躯体像被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骨架，直直地向沙地栽去。

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惊呼声，可面对这个倒下的恩人，最前排的镇民竟齐刷刷地往后退了整整一大步，他们本能地逃避一切即将沾上身的血气和因果。

就在道士即将栽进沙地的那一息，一个穿着破旧麻布裙衫的身影从人群的缝隙间挤了出来，她一瘸一拐地穿过那些退缩的脊背，朝着那个即将倾倒的人影冲过去。

她的脸颊青紫交加，肿胀的颧骨在晨光下分外刺眼。

膝盖在粗粝的沙面上磕了一道，阿福伸出双手，紧紧地接住了这具沉重的身躯。双臂被压得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连同脚下这双已经磨出洞的鞋子一起在沙地上印出深深的凹痕。

她稳稳将即将失去意识的躯体接住，道士的身体慢慢靠在她单薄摇晃的肩膀上。

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她的肩头被压得很低，靠在她肩窝里这个头很沉，很硬，又很烫，像是刚从火里抽出来的一块还没彻底冷却的铁。

道士感受到身体上的支撑，微弱的暖意将他从昏迷的边缘被轻轻拽回，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帘，视线里布满青紫伤痕的脸渐渐清晰，还有她微微收紧的下颌以及满脸倔强的脸。

原来还有人接住他啊。

他喉头滚了一下，溢出两个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字：“多……谢……”

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人群里一个拄着拐杖的族老颤巍巍地挤到前排，布满老年斑的脸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鼓足勇气开口，语气里满是根深蒂固的执迷不悟与患得患失：“道长啊，这水女若是不沉海……万一海里的龙王爷以后再发脾气，咱们……咱们该拿什么法子去求雨平灾啊？”

道士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靠在阿福的肩膀上，视线越过低声附和的人群，落在那些写满愚昧与私心的脸上，他听着四周那些随声附和的窃窃私语忽然觉得很累。

妖患已除，他们不问恩人死活，不问苍生出路，不去想如何筑堤抵住吞噬潮水，满脑子依然是找一个“替代的祭品”来换取心安理得。

他今日杀了海鳗，明日他们还会告诉他必须用另一个女子的血肉来平息“神明”的愤怒，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劈开巨鳗脊背时挥出的所有力气在落进这片沙滩时，连响声都会没有！那些他以为正在消退的东西从未被撼动过。

怒火与悲凉交织成一把利刃，狠狠绞碎了道士胸腔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他气极反笑，唇角扯出一个讥讽至极的弧度，他半个字都不愿再施舍给这群愚民！

一口乌黑的淤血涌出唇角，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阿福的手背上，头歪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