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烨是心有憎恨的。

他怎能不恨！

自从万箭穿心而亡之后，醒来时，他日日摩挲着手中的裂痕，仍有种不真切之感。

云剑宗的小竹舍背山而居，山上种着青杉，顶端覆盖着白色的银雪，十几年来，他未曾踏入过那道地方，就是为了恪守与姬清鸿一剑决裂云剑宗的约定。

可重生之后，他曾不止一次神识潜入其中，或是用借傀儡的眼，或是用旁的手段。

他站起身，神色晦暗阴毒：“十年来，我执着于修界，每次见到云剑宗的人，不是放其归去，就是亲自命人送回到云剑宗，可姬清鸿却从没过来见我。”

重生前，自红拂将他驱逐出云剑宗，幽烨没有一日不想回去。

无家便时丧乡之鸟。他那时过分天真，天真到近乎愚蠢。每夜从那魔窟中掏出，总会待在望月坡时，隔着遥远的圣殿结界，望向月山外的另一方天地。

他总想着，姬清鸿不那样冷情，这么多的恩怨，等他气消了，或许就能原谅他，让他重新回去。

可世事证明，人心易变。

回到云剑宗的方法有很多，他却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

幽烨伸手抚着银蛇，喃喃道：“挂念之人，做什么都是好的，厌恶之人，做什么都是坏的。”

更何况，他早成为了世间人人喊打的魔尊。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遥望殿外，浑浊的黑气经年不散，就像是一条条鸿沟挡住那阻隔两界的天堑，也挡住了他的光明，这黑气侵蚀在他身上，长年累月的化做了毒藤荆棘，叫他再也逃不出这座华丽雍容的牢笼。

这场重回师门的美梦，早就该醒了。

凌墨夜同他仰视，却将他的犹豫，挣扎都一一看在眼中，他微笑道：“大人的心意我算是明白了，所以，魔尊大人是当真要将人杀了？”

“杀个人的确算不得什么，但这人也是红拂仙君的徒弟，虽说不受重视，大人要是真将他杀了，只怕红拂仙君那边会找上门来。”

幽烨冷笑一声：“你不用揣测我的心意，姬清鸿早已与我决裂，既要斩断一切，免不了见血。”

“此人与我有旧时宿仇，又是云剑宗的人，不是正好让他做第一个歃血见证之人么？”

套在袋子里的方袛：……

不要哇！

……

然而就算方袛心里喊破了天，他还是免不了被杀的结局。

魔族之地，杀人的手段多，折磨人的手段更多。

比如方袛眼下正双脚悬空，僵立在一方祭坛上。

天色昏暗，雨如青丝，山峦翠碧。祭坛下魔气冲天，祭台下站满了魔物，从接排到天阶山林以下，一个个摇旗呐喊，怨气透过苍茫的荒山，传到云霄天外。

祭坛烧着滚沸的热水，刑架上的少年身首覆住，披头散发，不省人事。

他的情形太过糟糕，糟糕到叫人忍不住怀疑是否还活着，黑雾化作绳索悬吊在腰腹，四肢上，惨白的手腕骨深可见骨，灰扑扑的道袍被血泅的皱巴巴的，由于半吊在半空中，方袛佝偻着脊背，清瘦的身躯前倾，随风款摆，如同一尾没有活气的鱼儿，鲜血凝聚在沁的殷深的衣摆下，偶尔滴下几滴，和着雨水，却没掉在地上，而是落在少年脚下的一方硕大的瓷盆中。

这瓷盆大如方鼎，不知是什么材质，里头的黑泥如水般滚动，衬得那棵植种在其中的玉树宝山愈发银光宝翠。

青白的灵流从方袛手中抽离，如瀑布般笼罩在盆中，给那玉花注入活力。照拂在芳华灿光中，这只血玉颓山如嗅到腥气的虫，横摆枝条，摇曳生姿。

须臾，玉白的花骨朵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吐蕊，抽芯，花瓣盈润如耳，生成燎原之势。

根枝花相连，玉色脉络根根分明，薄的近乎透明，花瓣玉中夹杂红丝，如同溅上去的鲜血。浮动间，一团絮状气烟从这花山中冒出，犹如它吐出的香息。

微风一吹，整个祭坛外充斥着一股甜腻悠长的香味。

底下不知何时停下了喧闹声，褚魔屏住了呼吸，不由看呆。

白衣少年以身伺花，娇花饮血而生。

此情此景，既有血腥，又觉的洁白无暇，着实是视觉上的无穷享受。

幽烨亦是静坐在台前，看的出神，身旁的青年道：“如何，魔尊大人可解气了？”

这声“魔尊大人”总让人听着阴阳怪气，像是谦卑的藐视，幽烨冷笑一声，道：“你们修境不是向来不齿这等手段，何故在此观礼。”

凌墨夜道：“血玉颓山，修境与魔境毗邻之地而生的花，因花需要饮血而生，又被称为邪玉颓山，修魔打了这么多年，望月坡的隔岸生了这么多花，我倒也想看看究竟是如何长大的。”

幽烨阴沉沉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又冷哼一声：“只怕右副使志不在此。”

这以人伺花的手段并非是幽烨想出，而是他手下一名女魔，她一见到方袛，便脱口而出：“此子俊美，以人伺花，不失为一座美景。”

于是方袛还不曾从地上逃脱，又被带到了这高台上。

几名衣衫不整的女妖趴在他膝前，嬉笑着打趣道：“尊上好坏，故意叫我们看到这种血腥惨状。”

“谁不知这血玉颓山一天起码要耗费一个灵修的灵力，要是这人死在我们面前，那该如何是好？”

这玉花名叫血玉颓山，是天阶级别的宝物。

要是银花长自成熟，便如一方世界中的山谷翁雪，十分动人。

而今日，用灵气温养它的人，变成了方袛。

幽烨喝了口那女子递来的酒，并不以为忤。

他心不在焉，平静敷衍道：“血树开花，百年难得一见，叫你过来欣赏，还是我不好了？”

女妖咿咿呀呀的发出娇声，躺入他的怀中。

其余女妖见状，不甘示弱，一窝蜂的围过来，都想要得到魔君的宠爱。

不久，祭台上的燃魂香熄灭，魔尊推开那群女妖，站起身，踏着灰气来到祭坛前，他先是看了眼血淋淋的方袛，又伸出一剑。

剑指半空，苍龙大小的黑蛇盘旋在云雾旋涡之中，狰狞的张口，低吼声震得夜风破碎，寰宇为之震颤，幽烨开口，嗓音传扬到魔境各处角落：“将士们，修族欺侮我等多年，如今魔族壮盛，吾将重披锐甲，光复我魔族，攻上人境，成为百领之主！”

他环视周遭一圈，才道：“可有愿意追随吾等！”

座下众魔见状，齐声大呼：“愿为魔尊效死！”

“杀上人境，称王称霸！”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寰宇。

今日的祭祀，醉翁之意不在酒，原就是为了这次的重整旗鼓，鼓荡魔族士气，幽烨朗声一笑：“好，”他剑指方袛，“那今日，我等杀此修族余孽，为吾等开道祭旗！”

魔军士气为之一新，嘶吼声犹如古老的歌谣，在魔境之中空荡荡的回响着，好似能撕裂深空。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声音抑扬顿挫，起初凌乱，最后化为一条直线般的异口同声。

凌墨夜站在祭台旁，神色莫测。

魔物的嘶吼声震荡山野，他却恍若未闻，手仍然提着那盏碧蓝色的纸灯。

骷髅尾随在他身后，好奇的用骨手捏住那剑上的玩偶剑穗，想要扯下一两根毛发，却见主人凤眸威仪，微抿着唇，静盯着高悬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祭坛一时混乱不堪。

方袛听到这些夹杂着方言的土话，耳朵都快聋了。

他之前疼的晕了过去，又被迫听到底下的怪物的狂吠，苏醒了过来。

放眼望去，乌泱泱的魔物，群伺在脚边，各个垂涎欲滴，伸出触手或者爪子试探，而他脚下的血玉颓山汲取了养分，已经长的快要踮起他的脚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