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幽烨和云剑宗的爱恨情仇,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他仇恨的对象却很具体,比如驱逐他的红拂仙君,又比如背叛他的原主。
少年儿时失孤,流浪街头,于雪天里被云剑宗的大长老红拂仙君抱回去,记名在他名下。幽烨那时还不叫幽烨,叫做阿淮,他感念师尊的养育之恩,发誓长大之后要肃清寰宇,斩妖除魔,于每日在竹林里勤奋练剑,日耕不辍。
对师兄弟,他排忧解难,乐于助人,对师尊,他恭敬侍奉,对妖邪,他不为所惑,斩杀,是云剑宗内外最富有正义之人。
在凌墨夜来到云剑宗之前,光风霁月的大师兄这个名号一向是形容他的。
师兄和睦,师徒情深,要是故事的结局要是定格在这里,那也是一桩美事。
只可惜,世事难料。
一次外出下山历练,阿淮撞入一处梦妖的巢穴,为幻象所迷,屠光了村镇上的百姓。
那是他犯的第一个错,也是最后一次。
醒来后,一柄剑贴在他脖颈处,却是红拂仙君姬清鸿。
回忆戛然而止。幽烨伸出手,食指上的茧子拂过方袛的脸,有如指头摩挲花瓣,方袛为之一颤,脖颈情不自禁的后缩,想要逃离那只粗糙宽广的大手。
作为上辈子的夫妻,方袛早已识得他的软肋,种种往事,并懂得如何利用这些信息来为自己取得魔君的信任,那典籍从他袖口脱出,被灰雾卷到了幽烨手中,他并没有看一眼,只用手攥紧了,面无表情:“师弟真是有心了。”
“这,这都是我该做的。”方袛努力不使自己声音发颤,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讨好道:“只要能让师兄能与师尊重修旧好,我愿意做任何事。”
魔尊道:“是吗?”
方袛道:“是啊。”
幽烨敛唇笑了笑,空荡荡的殿堂内,这笑声游走在四面八方,如同蛛丝网状般步步紧缩,他笑毕,喟叹道:“师弟真是对我太好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师弟了。”
方袛讪讪笑了笑,脸上的肌肉抽搐不已。
他可不会以为这青年是真的想要报答他。
文中有说,幽烨自从叛出云剑宗后,心性大变。
他入了魔境之后,每日都要杀人祭血不说,还豢养起了毒蛇。
就算以往的幽烨光风霁月,可再好的心性,都能在杀戮和白骨的堆砌中消磨的一干二净。
更何况,他还重生了!
殿堂上呼吸可闻,一股阴森的风扫过方袛的脸畔,他面上一呆。
幽烨重新落座,回到了殿堂高座上。
银蛇呲溜一声,缠绕上他手臂,他手指轻点在扶手上,道:“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一直心悦我么,不如我就成全了你,今日,你就做我的新娘吧!”
方袛一呆,还来不及反应,胸口突然中了一掌,接着他就从殿高处滚了下去。
一百多级台阶,自人骨堆砌,实打实的用鸡蛋碰石头,方袛连疼痛都呼不出,身体就传来各处骨折擦伤的疼痛,余光中,前方的魔尊凝成恶鬼似的灰影,与他分割开来,而他也没落到地上,却是坐到了一处硬物。
这是一个巨大的阵盘。阵盘上烙刻着花纹和繁复的图腾,凹处升起碧莹莹的光芒,自他躺进去后,就迅速拖着他往上升起。
在这阵盘的托举中,喜轿,血池,虫蛇,红烛如坠深渊,离他越发遥远。长明灯悬浮在方袛周遭,宛如夜空中的星宿。他有种失重的晕眩感,手指紧紧扣在膝盖上,又龇牙咧嘴的揉了揉脑袋。
好像脸朝地的被人暴打了一顿……
这魔尊的变脸真叫人叹为观止。
耳中传来一道闲适的男音:“你要死了!”
方袛一惊,忽然,自他脚边飘来一只长明灯。
他伸手想碰,忽然,眼眸骤缩,毛骨悚然。
那并非什么长明灯,而是一只眼珠,状如铜铃,像是在惊吓时或是愤怒时摘下,眼球上的肌络还未切除干净,还能看到残留的鲜红血渍。
眼珠里头塞上了一颗夜明珠,这才得以借着法力漂浮在半空中。
放眼远眺,四周全是眼珠,成双独行,飘动在黑雾中。殿内犹如一只巨大盘虬的怪兽,而这眼珠就是长在它身上的数根头颅,摇头晃脑,虚浮不休。
忽然,数十道红线交缠围绕在阵盘四面,却是那十几个新娘。
这些新娘方才还在轿中,他们还未掀开盖头,紧紧凑到圆盘身边,各自对准了一个方向,像是阴阳五行中的卦阵方位。
方袛一阵心悸。
阵盘当然是要做阵,可他站在上面,算个怎么回事?
难不成要让他做阵眼不成?
这魔尊究竟想要如何“报复”他?
这种未知的恐惧最让人害怕了,突然,他额心一阵灼烫,却是月牙印痕亮了,他似有所感,扭过头,凌墨夜正微笑着看着他。
这是“凌墨夜”,又不是“凌墨夜”,他的身躯放大了数十倍,玉冠顶着殿顶,腰侧佩着青锋,玄袍下黑雾如烈焰寂静燃烧,荡漾着冰霜般的法光,要不是这殿堂过于狭窄,只能勉强拥纳这具法身,只怕他能悟出,方袛只错愕了一下,他自己卧着玉盘,连同周围的十几名新娘,全都收在这青年的一掌之中。
凌墨夜一介元婴修为,早已能乘游太虚,变换身躯,而在他眼中的方袛,便有如沧海一粟,海中孤舟,渺小的如同蝼蚁一般。
方袛一怔,果断拿起妙音铃呼救,然而妙音铃里空无一声。
凌墨夜位格太高,他一介筑基修为根本连不上他的妙音铃。
想了想,他从玉盘上站起,挥动两下手,又冲着凌墨夜的方向挤眉弄眼。
他这样渺小,凌墨夜却眼尖的看到他求救的呼嚎,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勾起唇角,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方袛不死心的又来好几次,嘴中无声的叫着“救命”。
凌墨夜笑容愈深。
在他从失望到绝望的目光中,青年薄唇轻抿,依旧高深莫测的摇摇头。
方袛:……
好绝情的舔狗!
那缠绕在凌墨夜手上的红线见到方袛,犹如看到了垂涎欲滴的猎物,从青年手中脱出,与阵盘上的幽光迎合飞旋一周,又将方袛牢牢捆住,与此同时,一道绸缎般的纱罩从天而降,将整片玉盘的道场裹入其中。
纱帘遮住一室烛火照明,也遮住了方袛的视线。
外头依稀透着光,又有说话声传来,窸窣难辨,方袛和十几个凤纱新娘干瞪眼,不知所措,就在他踌躇着 要不要去寻找什么出口时,突然,这十几名新娘动了动,从阵盘外踏进,一步步走向方袛。
要说这几十名新娘,身材迥乎不同,有高有矮,胖瘦不等,甚至有的还很魁梧,原来幽烨喜欢这些调调的,方袛无端觉得自己发现什么密辛,边往后退,边劝架:“喂,喂,你们干什么啊!”
“你们冷静点啊!”
“咱们都是被这魔尊弄进来的,大房二房三房十八房,我是第十九房,不能起内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