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虽然是个伪白莲,但表面上也要做做样子,于是他在剑宗到处广施灵石丹药,并以此为乐。
这样收买人心的方法十分高效,不多时,剑门中一部分寒门弟子都成了原主的拥趸。
这些探病的修士从前都受过原主的资粮捐助。
恩人病倒了,那可不得过来探望,巴不得他快点好起来吗?
于是清修的医门精舍变成了人情世故的聚居地。
许多病重修士是他的邻居,一开始见这阵势,真以为他受了什么难以挽回的重病,即将殡天,亲戚好友全凑了过来,后来过了好几日,见到方袛还活蹦乱跳的躺在床上,也释怀了。
这人这么久还不死,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病。
所有人遂见怪不怪了。
不知不觉,两个月一晃而逝。
方袛的病经过花树熏染之技,彻底清除了淤毒,他终于不用再忍受四周的啼哭声,收拾好包袱就马上回了剑门。
他是半夜走的,夜黑风高,躲过了这群修士,也躲过了梅萝那个古怪医师,走出梨花小道后,就借助了法风飞行,来到了剑道山道上。
距离林劫归来只有倒计时的一个月,他啥也不想了,只想抽些空来想想对策。
只是刚飞进青杉峰,连云堤却早就等在了剑门的峰阶上。
方袛:……
剑门不与主事殿同列,高峰悬立在大殿上空,夜雾横流,树林蔼蔼,远远望之,在夜色下有种苍茫的阴森之感。
青石灯台亮起,从高阁绵延到山道阶下,宛如黑暗中闪烁的游龙。
少年从剑门山道上走下来,很是垂头丧气,一见到他,却惊呆了:“师兄,梅萝仙子不是嘱咐过,你怎么从医宗回来了?”
方袛:……
要是再不跑,他真要被这群唱衰的人给逼疯了!
这些日子多亏这少年周旋,不然他可应付不来那么多人,方袛摆摆手:“我已经大好了,不碍事。”
“倒是你,大半夜不在符门,跑剑门来做什么?”
连云堤欲言又止。
他神色闪烁,目光飘忽,胸膛里有话要说出口,面上却着实说不出口,只抿了抿唇,唉声叹气,方袛看的疑惑,心想这少年左右逢源的时候那么老道,这会儿又成了害羞的大姑娘,什么话也不说了。
他正要询问,忽然,只听不远处传来几道声音:“快点,拆了这个好走。”
“别叫他发现了,咱们偷偷的。”
方袛一顿。
这话语声位于剑门的东南方,竹舍。
剑门内外弟子毗邻而居,并不接触。红拂仙尊的弟子有五个,除去修为最高的凌墨夜有单独的洞天,其余四位都住在云湖附近。
云湖上灵气阜盛,得天独厚,对于天赋高的内门弟子而言,是一块修炼的风水宝地。
方袛身为内门弟子之一,也与有荣焉的住在了云湖上。
而竹舍这个地方,却是他管着。
竹舍外青山林幢幢,远处迢迢河水涌动,夜色下粼粼流动。
屋舍外聚了少许人,每人手握火把,似乎在围观着什么。
这群人身着玄衣,隐匿身形,随着打头的青年令下,行人从那门槛中进进出出,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从屋子里搬出,甚至就连桌子椅子这些木板玩意都没有放过。
在倒豆子一样的搜刮完竹舍,有人往里瞧了瞧,叹道:“商师姐,我就说吧,打肿脸充胖子,这人屋子里果然没什么余财。”
那商师姐讥诮的讽刺:“还是仙君的弟子呢,哼,欠了债这么久不还,我呸!”
“唉,少说几句吧,咱们闹了他的竹舍,说不定明日就得去剑门殿上告状去了。”
“去吧去吧,我倒要看看,他方袛慷他人之慨,有没有道理了!”
不远处的树丛间,方袛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凝神听着,目光凝聚在那些人之间。
他读了四五遍的书,早就知道了原主是个伪白莲,听着这些话,倒没有意料之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看吧,这就是滥发圣母心的后遗症了!
原主的确善良,在上修广为流传,可善心不只嘴上说说而已,是需要用钱财堆砌的。
在花光灵石后,原主甚至四处借灵石丹药,就为了分散给下修弟子,维持自己的体面。
这些人多半就是原主的债主,要债不成,只能跑来撬原主的屋子了。
说起来,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等到他们走后,二人这才从树林中钻出。
走到竹舍,里头一片狼藉,屋里只镶嵌一个歪斜的门板,半掉不掉,走进去,地上满是木屑碎纸,床上也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木床,桌上的茶壶也不翼而飞。
这群人一走,像是一阵飓风似的把屋里的装饰摆设都带走了。
方袛还没说什么,连云堤却握紧拳头,神色愤怒:“不就是欠了他们一点钱吗,至于闹得这么难看吗,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那些下修也有修炼的资格。”
“这般有功德的事,岂是他们这群庸人能理解的了?”
方袛:……
……这孩子真是被白莲花带歪了。
白莲花自己贷款散财满足虚荣心,却被他说成了什么功德无量的善事,倒也是挺滑稽的。
又听连云堤道:“不行,我去找他们,和他们说清楚!”
他说罢,作势要往外走。
方袛唯恐他冲动,连忙拉住他:“别别别,算了吧。”
“总归是原……总归是我欠他们的。”
“师兄!”连云堤不满的唤道,“他们就是看准了你善良,才会这般编排你,要是大师兄,你看看他们敢吗?”
方袛叹了口气。
凌墨夜是整个云剑宗的大师兄,别人恭维的恨不得当祖宗供着,他这种还没发育的小主角,入内门还没两年,又怎能和开局大佬相比?
床头底下似乎垫着一沓乱糟糟的纸张,他拿出来,又翻了翻,全是一列列标记着亏欠灵石数量的欠条。
修界的欠条可简单多了,不用名讳,只消一个数额,右下角缀一个拓印,就是一个简单的单条。这些拓印有云纹的,有火焰纹烙,有素花藻印的……五花八类,看起来不仅仅欠了一宗一门的灵石,甚至还有别的宗门的东西。
方袛粗粗扫了几眼,估算了数额,这些欠款起码能掏空整个剑门。
他呼吸一滞,差点没爆粗口,破口大骂。
这个死原主!
充你爹的面子工程啊!
这下好了,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的烂账全他妈让我一个人背了!
其实灵石借取通常不用借条,大家都是修士,没必要那么不体面,心里有谱就行,但这个原主欠的钱太多,为避免混淆还有认错债主,只能用笔记下来。
心里窝火,方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捏了个火诀,符纸在掌心燃烧成灰烬,化为灰烟。
这可把旁边的连云堤吓了一跳,他踌躇道:“师兄你……”
“这些灵石,你不打算还了吗?”
“不还了,”方袛掸了掸手,叹道:“一百灵石我可以还,一千灵石我可以还。”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但一千万灵石,我就坚决不还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连运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屋内脏乱散漫,连云堤拿来扫帚清扫地上的碎屑,方袛也草草收拾一下床铺,顺便把门修一修,就在他转个身出门的功夫,忽然,手臂上的密音铃动了动。
与此同时,他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你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