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简橙希就轻手轻脚出了门。

《长安月色》的拍摄地设在郊区古装影视城，路途偏远，她倒了两趟公交，后一程全程挤在拥挤的人群里，一路颠簸近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朝阳恰好越过东边的山丘，金灿灿的晨光泼洒在朱红宫墙上，连空气里都飘着古装剧组独有的、混杂着烟火与道具香的气息。

这是她接触过规模最庞大的剧组，停车场里停着一整排明星保姆车，深色车膜遮得密不透风，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门口保安守在一旁，握着对讲机仔细核对进出人员，简橙希轻声报上名字和来意，保安翻了半天登记本，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遍，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放她进去。

往里走，剧组的忙碌与紧绷扑面而来。服装间足足占了三个大房间，门上清晰贴着“主演”“配角”“群演”的标签，等级划分一目了然。各类道具堆得如同小山，古琴、刀剑、纱灯、屏风应有尽有，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气氛紧张又压抑。有人扛着灯架快步从她身边掠过，险些撞上她，却连片刻停留都没有，转瞬就消失在熙攘人群里。

简橙希紧紧攥着背包带，小声询问了两个工作人员，才辗转找到选角副导演周姐。

周姐三十出头，留着利落短发，说话语速快又干脆：“你就是简橙希？陈向明推荐的那个？”

“是，周姐。”简橙希微微垂着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拘谨。

“行，先去二号房试妆，服装老师在里面等着，动作快点，导演下午要看定妆。”周姐匆匆扫了她一眼，没多余废话，转头就扎进忙碌的人群里。

简橙希轻声应下，快步往二号房走。走廊狭窄逼仄，两边堆满了道具箱，她只能侧着身子慢慢挤过去，生怕碰坏昂贵的道具，平添麻烦。

服装间里闹哄哄的，好几个小演员挤在一处换衣服，各色古装胡乱堆在地上，红的、粉的、青的、白的，乱得像打翻了调色盘。空气里混杂着新布料的化学味、旧衣物的霉味，还有浓艳的化妆品香味，味道复杂得让人不适。

她找到服装老师吴姐，小心翼翼上前打了招呼。吴姐四十多岁，眼神挑剔又刻薄，上下打量她的目光，不带半分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件合用与否的物件，从头到脚扫了一圈，才冷冷开口：“陈向明推荐的？”

“是。”

吴姐没再多问，伸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衣服，随手扔给她，动作敷衍又随意：“试试这个。”

简橙希稳稳接住，展开一看，心头微微一动——是一件大红色纱裙，料子轻薄顺滑，触手冰凉，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金色缠枝花纹，针脚精致考究，一看就是用心制作的戏服。她暗暗松了口气，抱着衣服走到狭小的换衣间，快速换好走了出来。

吴姐抬眼淡淡瞥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没有夸赞，没有认可，平淡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可简橙希心里清楚，在这个对所有人都格外严苛的剧组里，一句“还行”，已经是难得的评价。

化妆师给她上妆时，简橙希无意间瞥见，旁边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女演员，身边围着好几个工作人员，有人打理头发，有人细致补妆，有人弯腰整理裙摆，还有人专门递水、举风扇，排场十足。那女演员全程低着头刷手机，对身边忙前忙后的人连一句感谢都没有，眼神里满是漠然与骄纵。听旁边人小声议论，才知道是最近刚走红的选秀爱豆，剧组的女二号，架子比女主还要大。

简橙希默默收回目光，轻轻闭上眼，任由化妆师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动作。

花魁的妆容，远比她之前演的茶馆老板娘浓烈张扬。细长的眼线微微上挑，勾出几分凌厉又妩媚的弧度，正红色唇妆饱满惹眼，一眼就能抓住人的目光。眉心贴着一颗水滴形红宝石，灯光一照，流光婉转，头发盘成精致的高髻，插满珠翠步摇，稍稍一动，就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悦耳又动人。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橙希微微怔住。

镜中的女人，眉眼冷艳，红唇轻抿，一身红衣灼灼，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美艳又疏离。明明还是自己的眉眼，可眼神彻底变了，褪去了平日里的拘谨怯懦，满是高傲淡漠，自带一股不可亲近的傲气，恍惚间，她竟觉得剧本里那个清冷孤傲的花魁，真的活在了自己身上。

第一场戏，定在人工湖边。

道具组在湖面搭了座小木台，木板缝隙里不断渗着凉水，踩上去凉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木台四周飘着白色纱幔，风一吹，便悠悠翻飞，看着唯美又梦幻，实则湿滑难行。

这场戏，是花魁在湖面木台上为贵客献舞，需赤脚起舞，裙摆浸在水中，随舞步荡开涟漪。画面听着浪漫，实拍起来却格外难熬。

简橙希脱下绣花鞋，赤脚踩上木台，湿滑的木板冰凉刺骨，像踩在冰面上，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拼命想要抓住木板，稳住身形，生怕一个不慎就滑倒落水。

岸边导演拿着喇叭高声喊：“准备——开始！”

简橙希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按照排练好的走位，缓缓舞动身姿。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写字楼里，厉萧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目光牢牢锁在手机屏幕上，分毫未动。

屏幕里循环播放着助理刚发来的剧组实时花絮，画面清晰至极——红衣女子赤脚立在湖面木台之上，白纱随风翻飞，湖面水光粼粼，她旋身、甩袖、回眸，动作算不上顶尖专业，可骨子里那股隐忍又倔强的韧劲，却直直撞进眼底。

冰凉湖水一遍遍打湿裙摆，浸透裸露的脚踝，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傲笃定，全然是戏中孤傲花魁的模样，半分没显露脚底湿滑冰冷的狼狈，更无半分浮躁娇气。

厉萧妍指尖抵着咖啡杯壁，将视频从头看到尾，又不厌其烦地倒回重看第二遍、第三遍，目光死死钉在画面中的人身上，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与小动作。

看着女孩紧绷却沉稳的身姿，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坚定与隐忍，助理早前递来的那份调查资料，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翻涌开来。

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大学时期的简橙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无心学业，逃课早退是家常便饭，专业成绩常年稳居倒数；性格张扬贪玩，整日沉迷夜生活，酒吧夜店来去自如，通宵聚会、饮酒作乐样样不落；身边围着一群狐朋狗友，社交圈子杂乱不堪，私生活散漫不羁，彻夜不归更是常态，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问题学生，口碑极差。

可眼前这个人，却与资料里的形象，彻底相悖。

片场里的她，怯懦安静、拘谨乖巧，不争不抢，但是一旦这人对着镜头时，能瞬间褪去满身怯懦，眼神清亮，身姿挺拔，透着不服输的韧劲；可每每面对自己，却又满心都是躲避，胆小温顺，像只一碰就受惊逃窜的小兽。

调查里的浪荡不羁、片场中的隐忍乖巧、镜头前的傲骨坚韧、面对她时的怯懦躲闪，四重截然不同的模样，在同一个人身上割裂呈现。